握在掌心里的手慢慢凉下去,李昭宁坐在榻边一动不动。
良久后,慢慢俯身,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。
天快亮时,雪停了。
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着苍白的脸,李昭宁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声音很轻。
“玄度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朕准了。”
“……下辈子,你不用再当国师了。”
李昭宁抱着他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观星台上很安静,灯火灭了,星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青黛推门进来看见陛下抱着国师的尸身一动不动,大气都不敢出。
李昭宁没有动,声音很平:“传旨。”
青黛抬起头。
“国师裴玄度,葬于谢氏故地归砚台。不立碑,不封陵。只在墓前种一棵白梅。”
青黛愣住了。不立碑?国师镇国四十年,功勋卓着,怎么能不立碑?
可她也不敢问。
青黛跪下去行礼,退出去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女帝抱着国师,抬手轻柔地拂过他脸侧的碎发。
晨光照着两人,一个坐着,一个躺着。像四十年来的每一天,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观星台上,无声的默契。
青黛擦了擦眼泪,合上门,门关上的一瞬,她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泣声。
……
昭宁四十年冬月十七日清晨,国师薨。
宫钟敲了九响,全城缟素。
京中百姓自发在门前挂白幡,商铺歇业,酒楼熄了灯火。从宫门到国师府,沿街站满了人。
太极殿内百官已经在等了。
李昭宁坐上龙椅,面色如常,抬手让百官平身。
“议事吧。”
朝会上,兵部尚书奏报北境防务,户部尚书奏报今年税收,礼部尚书请示年终祭典仪程。
李昭宁一一听着,偶尔问一句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只有青黛站在殿侧,看见女帝的案角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根素净无比的玉簪。
李昭宁把裴玄度戴了多年的那根素白玉簪放在案角,靠着砚台。这根簪子在这儿,就像他从前站在殿侧,从未离开。
朝会散后,太傅留了下来,他颤巍巍地走到殿中,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老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李昭宁看着他,“太傅请讲。”
“国师镇国四十年,功在社稷。为何不立碑?”
李昭宁坐在龙椅上,看着殿中这个三朝元老。四十年了,他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他还是那个在朝会上第一个直言请她大婚的周衡。
“太傅,”她缓缓道,“国师的碑……朕还没想好,再等等吧。”
周衡怔住。
他抬头看着女帝,她坐在龙椅上,面容平静,目光清亮,可案角搁着一块白玉簪。
周衡瞪大老花的眼睛,看清那簪子以后,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然后弯下腰,深深一揖。没有再问。
国师下葬以后,李昭宁照常上朝,满朝文武看见女帝面色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批折子,议国事,见朝臣,一切如旧。可没有人敢提国师。
……
夜深了。
御书房里,李昭宁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末尾是熟悉的小字。
“归砚台的梅花,开了。”
她看了很久,收回暗格。把白玉簪握在掌心里攥紧,待冰凉的簪子捂热了,才轻轻放回案角。
然后慢慢翻开今日的奏折,提笔开始批。
笔尖落在纸上,工工整整,和四十年来的每一天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