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没见过他这样,那个冷静自持的陆总好像不见了。
他的眼睛里有火,有不安,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像是撑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出现了裂缝。
他握着她的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,等待一个答案。
林见微张了张嘴。话到嘴边,转了三个来回。
“陆延舟。”
她叫了他的名字,干干净净地落下来。
陆延舟的手指收紧了,心脏怦怦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她都能听到。
“我签了保密协议。”她叹了口气。
陆延舟怔住,愣在原地,一点没反应过来。
林见微继续说,“入职的时候签的。里面有一条,禁止和上级发生私人关系。如果发生,员工须主动离职。”
陆延舟脑子能转了,他笑了出来。
“保密协议,”他快速道,“明天就作废。”
“我让法务重新出条款,总裁办所有员工重新签。那一款删掉。”
林见微没说话,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
“所以,”陆延舟握住她的手,“我再问你一次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又近了点。
“你对我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窗外有一片云飘过去,遮了太阳,又飘走了。
林见微的脸染上一层薄红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……你先把协议废了再说。”
陆延舟嘴角轻轻弯了一下,退后几步坐回椅子上,拿起手机打给法务。
“明天上午之前把总裁办的保密协议重新出一版,第九条第三款删掉。让所有员工重新签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抬头看她,目光又软又暖。
“明天的早餐,我还有份吗?”
林见微点点头,声音很轻,“有我一份,就有你的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陆延舟一愣,坐在那儿看着门板。
过了一会儿,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笑声传出来关上门都听得见。
周助理凑到林见微边上,“见微,刚刚陆总和你聊了什么啊?笑得这么开心。”
林见微什么都没说,只摇了摇头。
旁边经过的李特助,倒是了然地推了推眼镜。
……
周五,林见微刚起床正在洗漱,手机突然响了。
才接起来,李特助急切的声音就传来:“见微,陆总高烧三十九度五。他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,现在这样肯定去不了。我打给他家里的阿姨,阿姨说他昨晚就开始烧了,不让说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林见微握紧手机,冷静道:“地址发我。”
她挂了电话快速换了衣服出门,在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,拦了辆车。
路上,她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还早,街上的行人不多。
昨天下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跟她说明天见,怎么今天就高烧了?还不让阿姨说。
林见微揉了揉眉心,心也跟着焦灼了起来。
车稳当地停在小区门口,李特助打过招呼,保安知道情况直接送了她进去。
到了门口,阿姨开门带她上楼,指了指卧室的方向,小声说:“昨晚烧了一夜,不肯去医院。我刚给他量过,还是三十九度多。”
林见微点了下头,推开了卧室的门。
房间很大,窗帘拉得严实,只有床头灯亮着。
陆延舟躺在床上,被子只盖了一半,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。
他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,衬衫还穿着昨天的,皱巴巴的。
她走过去站在床边,他也没醒。呼吸很重,带着一点粗粝的鼻音。
林见微伸出手,探了一下他的额头,确实有点烫。
她收回手,把包放在床头柜上,拿出退烧药和体温计。
冰凉的体温计夹到腋下的时候,陆延舟眉头皱了皱,透着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脆弱。
她坐在床边,等了几分钟拿出来一看,三十九度六。
林见微拆了退烧药,倒了杯水,小声唤他,“陆延舟。”
他没反应。
她又叫了第二遍,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陆延舟,醒醒。”
他眼皮动了一下,睁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聚焦不了,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没认出来。
“……林见微?”
“是我。”林见微把药片递到他嘴边,“这是退烧的,你先把药吃了。”
陆延舟迷迷糊糊地张嘴。
她顺势把药塞进去,又把水杯凑到他唇边。他喝了两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
林见微扶住他的肩膀,让他靠起来一点,拍了两下后背。他咳完了,缓缓靠回去,闭着眼,呼吸还是很重。
林见微看着他昏沉的样子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,用冷水浸湿,拧干折好,搭在他额头上。
毛巾碰到皮肤的时候,陆延舟打了个寒颤,但很快,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。
林见微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,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。
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厨房,打算煮点小米粥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林见微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些泡泡一个一个破了又起来,脑子里思绪又杂又乱。
今天协议应该已经废了,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这个人竟然病倒了。唉。
粥煮好了。
林见微盛了一碗端回卧室,陆延舟还是那个姿势躺着。她坐在床边,把毛巾翻了个面。
一只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,牢牢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走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眼睛没睁开,像是说梦话。
林见微没有抽手,就这样让他抓着。滚烫的体温顺着手掌传过来,烧还没退。
她用另一只手把毛巾从他额头上拿下来,重新浸了冷水,拧干搭回去。
“林见微……”他声音含混,像是烧糊涂了,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总是这样……”
“哪样?”
“不远不近……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我够不着……”
林见微看着他躺在那里,脸红着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和平时那个西装革履,运筹帷幄的陆延舟完全不一样。
他皱着眉,像一个做了噩梦醒不过来的人。
林见微用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覆上他的眉心,指尖沿着那道竖纹慢慢抚平。他的眉头松了一点,但很快又皱起来。
“陆延舟。”她轻声叫他。
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林见微轻叹一声,“我在这里。”
他像是没听见,手指又收紧了一点,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,像是怕她走。
林见微没有再说话,就坐在那儿让他攥着。
窗外天亮了,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。房间里很安静,粥在床头柜上慢慢凉了。
过了很久,陆延舟的呼吸平稳下来,烧退了一点,额头上的毛巾也变温了。
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靠着椅背,看着他。
他睡着的样子没有那么锋利,眉头松开,嘴唇微微抿着。
林见微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,听部门汇报。全程面无表情,只在最后说了三个字:“重做吧。”
她当时看着他的侧脸,心想,这个人真冷。
但现在也是这个人攥着她的手,烧得糊涂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“够不着”。
林见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他的手指圈在上面,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也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