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的毒清干净之后,走之前在院子门口磨蹭了半天,问,“温大夫我以后还能来拿药吗?”
温半夏说,“能,别空手来就行。”
陈七高高兴兴地走了,说下回带两斤码头上的咸鱼。
冒充秦灼华的那个人没抓着。
温半夏和萧衍走了一趟青阳山,秦灼华听完脸色铁青,当场把附近的散修圈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最后查出是一个以前被秦灼华抢过机缘的散修干的,想挑拨离间让温半夏跟秦灼华翻脸,顺带恶心秦灼华一把。
秦灼华气得追出去三天,把人撵出了这片地界,回来之后黑眼圈又重了一圈,温半夏给她多配了两瓶药膏才消停。
这事就算过去了。
萧衍看起来也过去了。柜面虽然修好了,可裂缝还在,他每天路过药柜都要看一眼。
看完就沉默着干活,修篱笆、劈柴、抓药、背篓子,一切照旧。
温半夏以为这事翻篇了,该吃吃该喝喝,每天摆摊看诊,日子过得稀松平常。
然后邻村来了个年轻男修士。
这人叫赵玉郎,二十出头的练气巅峰,长得眉清目秀的,腰上常挂着把剑。
他来找温半夏治剑伤,说修炼的时候灵气走岔了,剑招反噬,胳膊上划了道口子。
伤不重,就是皮肉伤。
温半夏三下五除二给清理了伤口敷了药缠了麻布,前后不到半炷香。
赵玉郎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,结结巴巴道了谢,又问了句“温大夫你明天在不在摊上,我明天来换药”。
温半夏点点头,“在。明天下午吧,上午我得上山采药。”
“那我明天下午来。”赵玉郎站起来,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温半夏笑了一下。
温半夏也冲他笑了笑:“记得三天内别沾水,小心一点。”
赵玉郎脸红着走了。
温半夏收拾了药摊,回头看见萧衍站在药柜后面,手里攥着把戥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赵玉郎走的方向。
“你秤盘歪了。”温半夏指了指他手里的戥子。
萧衍把秤盘扶正了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赵玉郎准时来了。
换完药又磨蹭了一会儿,问温半夏要不要去镇上喝茶,说新开了家茶馆他请客。
温半夏说“我这儿还有病人排队呢改天吧”,赵玉郎说“那改天我再来”。
人走了之后温半夏继续看诊,也没把这事放心上。
萧衍从药柜后面走出来,把门关上插了门闩。
温半夏正给王老栓的孙子挑手上的刺,听见门闩响抬头看了一眼:“你关门干什么?待会儿王老栓要来拿药。”
萧衍没说话,走过来站在她身后。
王老栓的孙子抬头看见他,吓得往温半夏怀里缩了缩。
温半夏拍了拍小孩脑袋,“别怕,叔叔关门是怕风吹进来。你先回去,回头我让你爷爷来拿药。”
小孩跑了。
温半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回头刚想说话,萧衍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本能地往后退,退了半步后背就贴上了墙,药柜在左边,墙在右边,她卡在墙角里了。
萧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上,整个人罩上来。
灵压震得药柜抽屉嘎吱嘎吱响,墙上泥灰簌簌往下掉,连头顶的灯都晃了两晃。
温半夏被压得后背贴墙动弹不得,但身上一点伤没有。
灵压全绕着她身周三寸游走,砸墙皮、震药柜、把桌上那摞药方吹得满屋飞,就是没碰她一根头发。
温半夏努力仰着头看他,萧衍眼睛红得吓人,下颌绷得紧紧的,呼吸又重又乱。
“你冲他笑什么?”
“……我冲谁都笑。”
“你对谁都笑,对谁都救,对谁都喂药擦汗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“我上次说让你救谁先过我这一关,你当耳旁风。那个陈七,你给他塞回春丹;周铁山的师妹,你治了三天没收一块灵石;赵玉郎,你刚冲他笑了两回。你对谁都这样,对谁都这样……”
温半夏被灵压压得胸口发闷,但还能说话:“你灵压收一收,隔壁刘大娘心脏不好,你要是震塌了墙她得犯病了。”
“刘大娘刘大娘,你满脑子都是别人。”
萧衍没动,但灵压老实收了点,墙皮不往下掉了。
“温半夏,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?”
“我把你当回事才让你住我这儿,要不然你以为谁都能在我院子里劈柴?”
“那赵玉郎呢?如果他劈柴你也收吗?”
“他劈什么柴,他连剑都拿不稳。”
温半夏喘匀了气,踮起脚凑到他耳边:“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他冷笑,“我也给你灵石,我也帮你干活,我也——”
“你药钱还没结。”温半夏掰手指头。
“你从到我这儿到现在,喝了我四十七副药,吃了二十三顿药膳,弄坏我两个药碾子一把药锄,还砸坏了我师父的柜子。
赵玉郎来换药付了灵石,陈七走之前把欠的诊金结了,周铁山师妹的账我给他免了但他送了一筐鸡蛋来抵。
你欠我的最多,所以……你最特别。”
“萧衍,你明白我说的吗?”
萧衍愣住。
“你自己琢磨琢磨吧。”温半夏戳了戳他胸口。
萧衍撑在墙上的手慢慢松了劲,灵压彻底收了。
墙皮不震了,药柜抽屉也不响了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桌上被吹飞的药方还在慢慢飘下来。
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,闷声道:“你早说啊。”
“你也没问啊。”
“我问了。那天我问你‘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是伤患’,你说‘是啊医者父母心’。”
“那是你问得太笼统了。你得问‘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是萧衍’,那我肯定说不一样。”
萧衍蹲在地上闷着头,肩膀动了动。
温半夏低头看他,伸手戳了戳他后脑勺:“你别蹲这儿了,地上凉。药柜你得重新整理,抽屉全让你震开了。”
萧衍没起来,闷声闷气地说了句:“那你以后对别人笑少一点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尽量就是,我少冲年轻男修士笑,老头老太太和小孩总没关系吧。”
“赵玉郎呢?”
“赵玉郎明天来换药我冲他板着脸,行了吧?”
萧衍从膝盖里抬起脸来,这下笑了:“行。”
“那你能起来了吗?地上凉。”
他站起来低头看着眼前的人,温半夏头发被灵压吹得乱七八糟,木簪子都歪到耳朵后面去了。
温半夏冲他翻了个白眼,弯腰把地上的药方一张张捡起来,拍了拍灰,“今天晚上吃面,你去擀皮。”
“我不会擀皮。”
“我教你。你连篱笆都会修,擀个皮简简单单。”
萧衍把门闩拔了,拉开院门。
外面阳光正好,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溜进院子,尾巴翘得老高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撑在墙上压着灵压的那只手,指节还泛着点红。
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喝了四十七副药,吃了二十三顿药膳,弄坏两个药碾子——”
“还有一把药锄。”
“……一把药锄。你记这么清楚?”
“我每一笔都记着呢。”温半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个破账本冲他晃了晃。
“你欠我多少我都记着,想赖账跑路,门都没有。”
萧衍看着她手里那个破账本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萧衍欠账”四个字,下面还画了只猫。
他把擀面杖从灶台上拿起来,带着笑问:“擀皮怎么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