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是在码头搬货的时候倒下的。
工头派人来喊温半夏,说陈七搬着搬着货突然一头栽地上,浑身抽搐,嘴唇发紫。
温半夏背着药箱跑过去的时候,陈七已经被人抬到码头边的棚子底下了,口吐白沫,人已经没意识了。
温半夏扒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掰开嘴闻了闻,一股子苦杏仁味。
她脸色变了:“谁给他喝的东西?”
码头上一个搬货的指着旁边一个瘦高个:“那人刚才给了陈七一碗水说是解暑的,陈七喝了没几口就倒了。”
瘦高个转身想跑,被码头上几个搬货的一把摁住了。
温半夏顾不上管他,先把陈七翻过来拍背催吐,又拿银针扎了穴位逼毒。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陈七总算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,人还是昏着的,但至少没在抽了。
温半夏把人拖回院子里搁到竹榻上,灌解毒丹、扎针、熬药,忙到天黑才算把命稳住了。
萧衍下午从后山回来,一进院门看见陈七躺在竹榻上,脚步就停了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被人下了毒,够要命的。”温半夏蹲在灶台前面熬药,满头大汗,袖子挽到了胳膊肘。
“码头上有个人给他递了碗水说是解暑的,那人让码头的工人摁住了。”
萧衍站在竹榻旁边,低头看了陈七一眼没说话。
他走到灶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温半夏拿筷子搅药锅,搅了两下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谁下的毒?”
“不知道。那人嘴硬得很,码头的工人揍了他两拳他都没吭声。我让工头先关着,等陈七醒了问问他是谁派来的。”
“还用问?”萧衍声音有点沉,“秦灼华。”
温半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不会是她,她跟我保证过不搞事了。”
“她上周还给你下毒。”
“那不一样,那是传信的时候还没谈好——”
“温半夏。”萧衍打断她,声音压得很低,“陈七是秦灼华的人。秦灼华以前雇他弄残你,现在陈七改行搬货了还有人给他下毒,你猜是谁干的?”
温半夏把药锅从灶上端下来倒进碗里,端着碗走过来。
“我猜不出来,等陈七醒了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“不用等。”萧衍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“我去找秦灼华。”
“你站住。”温半夏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先把药喂了。你要去找她我不拦你,但陈七现在这样我走不开,你喂完药再去。”
萧衍端着药碗站了两秒,低头看了看陈七,又看了看温半夏。
她脸上还沾着灶灰,头发散了一半,围裙上全是药渍,眼睛固执地看着他一点躲的意思都没有。
他把药碗搁在桌上,没去管陈七也没去找秦灼华。
他站在院子里,拳头攥了攥,忽然转身走到药柜前面,一拳砸在柜面上。
药柜是松木打的,年头久了本来就有些松动,他这一拳下去,柜面裂了一条缝,抽屉哗啦啦晃了两下,几包药材从上面掉下来撒了一地。
温半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散了一地的东西安静了两秒,然后走过去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材。
“萧衍。”
“你救他。”萧衍声音压得很低,背对着她肩膀绷得铁紧。
“她派人来弄残你,你救那个人。现在那个人改行了又有人来下毒,你还救他。是不是不管谁派来的、谁动的手,只要躺下了受伤了你就会救?”
“他毒还没清完,不能死。”
“你是不是连我死了都要先救别人?”他声音高了点。
温半夏捡药材的手停了。
她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他,萧衍转过身来,眼睛有点红,隐忍着怨。
“秦灼华雇陈七弄残你,你治好了陈七。周铁山来打断你腿,你治好了周铁山师妹。我试了你一口毒药,你骂了我一顿,转头又给我熬药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。
“不管他们做了什么 ,你都会救。那我在你这儿算什么?我跟街边乞丐有什么区别?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先救别人?”
温半夏手里攥着把刚捡起来的黄芪,看着他看了好几息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黄芪搁到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。
她声音平和,“你砸坏我的药柜了。”
“我赔。”
“你赔不起。那个柜子是我师父留下来的,松木是他自己上山伐的,榫卯是他自己凿的。你砸裂了柜面,修好了也会有条缝。”
萧衍抿紧了唇。
“你问我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。”
温半夏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,戳得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区别就是你砸了我药柜,我会骂你。别人怎么样我不在乎,但你砸了我师父的柜子,我现在只想拿药杵敲你的脑壳。”
萧衍站在她面前,胸口被她戳得闷闷的又有点不一样。
温半夏收回手,转身去灶台边继续熬药。
“去喂药吧,喂完了记得把地上的药材捡起来,分好再放回柜子里。柜面裂了你负责修,修不好我拿药杵敲你。”
萧衍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忙活去了,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,他轻轻笑了。
他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来,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汤,走到竹榻边。
陈七昏迷着,喂一半洒一半,他随便擦了两下继续喂。
喂完药,萧衍把碗搁下来蹲在地上捡药材,黄芪归黄芪,当归归当归,一样一样地码回抽屉里。
温半夏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,缩回去了。
晚上陈七醒了一回,迷迷糊糊说了句“那人给我水的时候说是秦小姐让送的”。
温半夏正在给他换药,闻言手上没停:“哪个秦小姐?”
“就是那个红衣服的秦小姐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说‘秦小姐让我给你带句话,搬货就搬货,别多嘴’。”
温半夏把药换完,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外走。
萧衍在院子里修柜面,听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问出来了?”
“问出来了。有人冒充秦灼华的名头给陈七下毒,还带了句话让他别多嘴。”
温半夏坐在门槛上,抱着胳膊想了想。
“陈七知道秦灼华以前雇过他,也知道他改行之后秦灼华没再找过他。有人想让我跟秦灼华翻脸。”
萧衍把锤子搁下来:“谁?”
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秦灼华自己。她要是想弄陈七,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,还留个活口让人抓。”
温半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。
“明天我去找秦灼华问问。你留家里看着陈七,他毒还没清干净,万一再抽起来你摁住他。”
萧衍沉默了两秒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你柜面还没修完。”
“修完了。”
他把锤子搁到一边,站起来,柜面虽然还留着条缝但榫卯重新楔紧了。
萧衍紧紧盯着她,语气有点硬,“我要跟你去。”
温半夏看了他一眼,这人刚才还砸柜子红眼睛,现在脸上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了。
她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行。那明天一早去。”
“好。”萧衍看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,心里才终于松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