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灼华走后的第二天，温半夏把萧衍支去了镇上。
“你去趟药铺把老赵那儿存的贯众全搬回来，再问他有没有雪心莲，把价压一压，别让他坑你。”
萧衍站在院门口，背篓搁在脚边没动，皱着眉说，
“我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，不用你守着。”温半夏把背篓往他怀里一塞，推了他一把。
“快去快回，天黑之前回来就行。我先把村里人的贯众汤分下去。”
萧衍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一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犹豫了会儿，背着篓子走了。
温半夏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，直到山道上看不见人影了，才转身回了院子。
她把院门关上，插好门闩，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青瓷瓶。
里面还剩两株制好的雪心莲，根须完整，药性保存得也好，可以留着。
这次用这个法子，二十株就够了。
她又从灶台后面翻出一个压箱底的陶罐，洗干净了搁在桌上。
清瘟丹的方子她早就配好了，贯众汤能压住表症，但解不了根。
解根的关键是雪心莲入心经，把毒从脏腑里逼出来。
但全村这么多人，现在的有的雪心莲连零头都不够。
她师父教过她一个法子。
医修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可以替代不少药的功效。
可她不过筑基中期，精血总共也就那么多，取血过程中运气不好的话，修为至少跌一个大境界。
弄不好伤及根基，这辈子都补不回来。
但，人总归得救。
温半夏把袖子挽起来，拿银针在左手腕内侧的穴位上扎了一针，血珠冒出来，她拿瓷碗接住。
滴了不久，手腕上的针孔开始发青，她换了右手，又接了些。
两碗血摆在桌上，颜色比普通血液深，泛着微微的金色光泽。
温半夏直起腰来喘了口气，脑袋已经有点发晕了。
她把两碗血倒进陶罐里，又往里面加了草药，添水搅匀了架到灶上熬。
火苗舔着锅底，药汤咕嘟咕嘟翻泡的时候，她坐在灶台前面，拿纸写了封信。
“萧衍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放完血了。别急，死不了人，就是得躺几天。
村里人的解药你回来之后按人头分，一人一碗，别分多了，分多了不够用。
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自私的人，但我不能因为想跟你多待几天就让全村人死。
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也别骂我，你要是骂我，我躺床上也能听见。”
她把信折好，搁在桌上拿药杵压住。
药熬好了。
温半夏把陶罐从灶上端下来，兑了水拿碗分好。
分完药，她把碗码在灶台上，拿干净白布盖好了，然后靠着灶台坐下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左边的针孔已经不发青了，但整条手臂都是麻的，手指头有点僵。
她试着运了运气，丹田里空荡荡的，灵力只剩薄薄一层，幸而筑基的底子还在。
但精血亏得厉害，至少得养几个月才能补回来。
温半夏靠着灶台闭着眼歇了一会儿，然后撑着墙站起来，把药碗一碗一碗端到院门口，搁在门槛外面，排成一溜。
她又回屋拿了张纸，写着“一人一碗，别多拿”，拿了石头压在了门槛上。
做完这些她已经站不太稳了。
温半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，正打算回屋躺会儿，院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抬头一看，赵老板抱着闺女来了，后面跟着王老栓的孙子石头，再后面是李秀娘的男人，手里还抱着个小的。
“温大夫！你是不是配出解药了？”赵老板看见门槛外边一溜药碗，眼睛都亮了。
温半夏靠着门框站直了，脸上挤出一点笑，点了点头。
“对，已经配出来了。你们一人一碗，端回去喝了，喝完睡一觉，明天疹子就退了。”
赵老板把闺女放下来，端了一碗药让孩子喝了，自己也端了一碗。
石头给他爷爷端了一碗跑回去，李秀娘男人端了两碗，自己一碗媳妇一碗。
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家，把门槛上的药碗端走了大半。
温半夏靠着门框，看着村里就人端着药碗高高兴兴地往家走，扯了扯嘴角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已经开始发白了。
……
萧衍回来的时候，天还没黑。
他背着满满一篓子贯众，手里还拎着条陈七给的咸鱼，脚步轻快。
走到院门口看见门槛上还剩几碗药，脚步慢了。
他把背篓搁下来，端起一碗闻了闻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温半夏？”
屋里没动静。
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，推门进屋，一眼看见桌上药杵压着的信。
他抽出来扫了一遍，捏着信纸的手攥紧了又松开，松开又攥紧，反复了好几遍。
然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，转身往里屋走，脚步沉得很。
温半夏躺在竹榻上，被子拉到下巴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
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，看见萧衍站在门口，神色莫辨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剩下的药……村里人都喝了吗？”
萧衍没答，他走过来蹲在竹榻边上，把她左手从被子里拽出来。
针孔已经结痂了，但周围一圈青紫，整条手臂都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“……你取了血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温半夏声音虚弱，细若游丝。
“你一个筑基中期，放这么多血。”萧衍攥着她手腕的手有点抖。
“你知不知道修为得跌多少？”
“知道，慢慢养着会好的。”温半夏把手抽回来，往被子里缩了缩，“我有点困了。”
萧衍在竹榻边上看了她好半天，他别过脸去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，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恢复成平时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。
“睡吧。”他把被子给她掖了掖，“我守着。”
“你别守了，你去把药碗收了。碗要洗干净，明天还要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贯众呢？晒上了吗？”
“晒上了。”当然没有。
“猫喂了吗？”
“等会儿就喂。你别说话了，快睡。”
温半夏闭了嘴，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：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了信没有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你骂不骂我？”
萧衍蹲在竹榻边上，沉默了好几息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骂。等你好了再骂。”
“那你骂的时候轻点。我精血亏了，骂太狠容易晕。”
萧衍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，“睡吧。等你醒了再说。”
温半夏闭了眼。
萧衍蹲在竹榻边上没走，听着她呼吸慢慢变长变稳，才站起来走到外面，把地上的东西药材收拾好。
他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把信折好揣回了怀里。
搬了把凳子坐到竹榻边上，灵压放得低低的，笼罩着整间屋子。
猫从窗台上跳进来，在他膝盖上踩了两圈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躺着了。
他伸手撸了两把猫脑袋，声音低得只有猫能听见：“……你以后别掉毛了，她现在太累了。”
猫打了个哈欠，甩了甩尾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