瘟疫是半夜来的。
头一个倒的是赵老板家的闺女,傍晚还在肉铺门口蹦着玩,夜里就烧得浑身滚烫,身上起了一片红疹子,呼吸又急又浅。
赵老板抱着孩子来敲门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:
“温大夫!温大夫你快看看我家丫头!烧得都说胡话了!”
温半夏披着衣服起来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。
疹子从胸口往四肢蔓延,全是细密的血点。
她翻了翻孩子的眼皮,又摸了一遍脉,回头冲萧衍喊:
“快把药柜第三层抽屉里那个青瓷瓶拿过来,里面是清瘟丹。再烧一锅热水,把我晒的那批贯众全扔进去,煮开了倒浴桶里。”
萧衍二话没说就去办了。
孩子泡了贯众水,灌了清瘟丹,到天亮总算退了烧。
但温半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王老栓的孙子石头跑来敲门,高喊道:
“温姐姐!我爷爷也烧起来了!跟赵丫头一样的疹子!”
温半夏背着药箱跑过去一看,症状一模一样。
她蹲在王老栓床边,拿银针扎穴位退热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赵丫头和王老栓家隔了半条街,平时也不怎么来往,这病来得太急,不像是普通的时疫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李秀娘的男人也来了,说李秀娘也倒下了。
到中午的时候,全村倒了一半。
温半夏把症状翻来覆去查了一遍,确认是人为下的毒,不是天灾。
毒性走的是肺经和胃经,疹子和血点只是表象,真正的问题是毒素在侵蚀脏腑,拖上三天不解毒,五脏衰竭人就没了。
她翻遍了药柜,治这种毒需要一味主药雪心莲。
她药柜里只剩两株,还是去年在青阳秘境深处采的,完全不够。
她看着药柜发呆,萧衍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个空药瓶,脸色沉得吓人:“谁下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下毒的人知道我的底细,这毒配得刁,专挑我药柜里存货最少的那味药。”
温半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而且下毒的人知道村里有多少人,算好了剂量让所有人都能拖三天,但三天之内我凑不齐那么多雪心莲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差得远了。要救全村得一百来株雪心莲才行,我上哪儿弄去。”
萧衍把药瓶往桌上一搁,声音稳重,“我去秘境里采。”
“来不及的。青阳秘境深处有妖兽守着,来回加采药至少五天,村里人拖不了那么久。”
萧衍沉默了两息:“那怎么办?”
温半夏还没答话,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秦灼华站在门口,红裙子换成了灰扑扑的短褐,头发随便一扎,黑眼圈浓得跟墨似的,一看就没睡好。
她手里攥着个布包,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,表情很复杂,嘴唇抿了又松,松了又抿,最后把布包往地上一搁。
“这里有二十株雪心莲,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温半夏蹲下去解开布包看了看,确实是雪心莲。
品相不错根茎完整,还带着湿泥,明显是刚挖出来不久的。
她抬头看秦灼华:“你刚挖的?”
“废话。我昨晚听说村里闹瘟疫,连夜去北边那片湿地挖的。”
秦灼华抱着胳膊,语气又急又冲。
“北边湿地就长了这么点,我挖了半宿才凑了二十株,剩下的得另想办法。”
温半夏站起来,把布包递给萧衍让他拿去配药,自己走到秦灼华面前:
“你知道谁下的毒?”
秦灼华脸色变了变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秦家二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昨晚收到传讯符了。二房的人说,我要是三天之内不把账本原件交回去,就等着看着他们死。”
秦灼华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温半夏站在当中,萧衍站在药柜边上,秦灼华站在院门口,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温半夏低头想了想,开口道:“账本原件在哪儿?”
“我烧了。”秦灼华说。
“我昨晚一收到传讯符就把原件烧了,只剩送到了执法堂的那份抄本。他们拿不到原件,光抄本也能定罪。”
“那你手里还有什么能牵制二房的?”
“没了。账本烧了,二房现在就是逼我服软,要么我回去,要么全村人死。”
温半夏蹲下来把布包里的雪心莲拿出来放好,慢慢说。
“村里人我先用贯众汤吊着,能拖多久是多久。你回秦家跟二房的人说账本已经到执法堂了,他们要是再闹,执法堂那边收到消息会直接上门抓人。二房不敢赌这个。”
秦灼华瞪大了眼:“你让我回去?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!”
“你跑出来是因为账本没送到执法堂。现在账本到了,你回去跟他们谈条件,谈不拢你就往外跑,他们不敢真把你怎么样。
你是秦家嫡女,真死在二房手里,秦家大房和三房那边没法交代。”
“那万一他们把我关起来呢?”
“关起来你就跑,你不是跑过一次吗?”
秦灼华站在院门口,嘴唇咬得发白,她盯着温半夏看了好几息,忽然声音拔高了。
“那你呢?你怎么办?全村这么多人,你就靠二十株雪心莲和贯众汤硬扛?
你知道二房配这毒花了多少心思吗?专门挑的雪心莲做解药主材,就是算准了没存货!”
温半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。雪心莲我药柜里还有两株,加上你的二十株,能救几个人,剩下的我先用贯众汤压着,再想办法。”
秦灼华站在院门口,盯着温半夏看了好半天,忽然狠狠跺了一下脚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,指着温半夏鼻子,声音又急又冲:
“温半夏,你给我听好了!你把村里人治好了,回头我要是被二房逮回去了,你得来捞我!你不来捞我我跟你没完!”
温半夏冲她摆了摆手:“放心。你被逮回去了,我肯定去捞,捞出来还给你配药膏。”
“谁要你配的药!我黑眼圈重怎么了!我乐意!”
秦灼华骂骂咧咧地走了,红裙子在竹林拐角一闪就没了影。
萧衍说,“你真让她一个人回去?”
“她一个人回去,二房反而不敢动她。”温半夏在灶台前面熬贯众汤,头也没抬。
“我要是让你跟她一起去,二房反倒有借口说秦家嫡女勾结外人。她一个人回去是家事,家事二房不敢闹大,闹大了不好看。”
萧衍蹲下来帮她看火,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二房要是真把她关起来呢?”
“关起来就跑呗。她跑过一次了,熟门熟路。”温半夏拿扇子扇了扇火。
“现在有更重要的事,让她先稳住那边。再说了,她让我去捞她,我答应了的。”
萧衍想了想笑了,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