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秦家回来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。
秦灼华把账本送到了执法堂,执法堂接下了,说半个月内给答复。
秦灼华暂时住回了温半夏的老院子继续种药圃,隔三差五会来温半夏这边蹭饭,跟萧衍斗两句嘴,日子过得比在秦家那会儿舒坦多了。
这天早上温半夏发现肉吃完了,猫碗也见了底,药柜里甘草和黄芪也快没了。
她翻了翻钱袋子,摸出几块灵石搁在桌上。
“萧衍,你去趟镇上买五斤肉,两斤甘草,三斤黄芪,记住肉要赵老板那家的。”
萧衍把灵石揣进怀里,拎着背篓出了门。
镇上不远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了。
他先去了药铺把甘草黄芪买了,又拐到赵老板肉铺前面。
赵老板正在铺子门口切肉,抬头看见是他,咧嘴一笑:“哟,温大夫家那位来了?今天买什么?”
“五斤肉。”
“好嘞!”赵老板手起刀落,切了五斤上好的后腿肉,拿油纸包好了往柜台上一搁,“给温大夫带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温大夫最近忙不忙?上回我家小子摔断腿,她连夜跑来给接的骨,一分钱没收,我到现在还记着呢。”
赵老板没收钱,絮叨着。
“你说温大夫这人,对谁都这样。前街张瘸子腿疼了她去扎针,后巷李秀娘生孩子她接生,村东头那个疯和尚中暑了她给灌药。
上回我问她‘温大夫你对谁都这么好,图啥呀’,你猜她说什么?她说‘医者父母心呗’。”
旁边卖菜的刘婶凑过来搭话:“可不是嘛,我家那口子去年腰闪了,也是温大夫给治的,也没收钱。
我说给她送两筐菜她都不要,说让我们留着卖。你说这年头哪找这么好的人去?”
赵老板听着又补了一句:“你跟着温大夫,有福气啊。她对谁都好,对你能差得了?”
萧衍接过东西,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老板又塞了两根骨头给他:“拿回去给猫啃,以后缺什么就来。”
萧衍拎着背篓往回走,一路上脸都是黑的。
走到山道拐弯处,迎面碰上王老栓的孙子石头,石头看见他就跑过来:
“萧哥哥!温姐姐在家吗?我爷爷腿又疼了,想让她去看看。”
“在家,你先过去吧。”
石头跑了。
萧衍站在原地,把背篓往地上一搁,蹲在路边盯着脚下的石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拎起背篓继续往家走,步子比刚才慢了不少。
到家的时候温半夏正在院子里碾药,药碾子咕噜咕噜响。
听见他进门,她头也没抬:“东西买回来了,多少钱?”
“赵老板没收钱。说你上回给他儿子接骨没要钱,就抵了。”
“哦。”温半夏把碾好的药粉扫进瓷瓶里,语气随意得很,“那明天再买点吧,赵老板是不是又送骨头了?猫等着呢。”
萧衍把背篓里的两根骨头摸出来,扔给蹲在院子角落的猫。
猫叼着骨头欢快地跑了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温半夏把药粉分装进瓶子里,动作麻利。
装完了又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,擦完了去灶台那边洗手准备做午饭。
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给赵老板儿子配续骨膏,给他老娘治腰疼,给他全家看病不收钱。”
“嗯,怎么了?”温半夏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头看他。
“你图什么?”
温半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图什么,他儿子骨头没长好,治了就治到底,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责任……”萧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给王老栓治老寒腿是责任,给李秀娘接生是责任,给村东头疯和尚灌药是责任。你给我治伤也是责任,喂药也是责任,冲我笑也是责任。你对谁都是责任。”
温半夏把手里的抹布搁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萧衍站在院子中间,背篓还搁在脚边没收拾,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,绷得很紧,下颌线硬邦邦的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温半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赵老板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你对谁都好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对谁都好啊。”
“他说你对谁都好,对我能差得了。”
萧衍声音往下沉。
“意思就是我没什么特殊的,我跟张瘸子李秀娘疯和尚一个待遇。”
温半夏张了张嘴,萧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,往前又走了一步,把她堵在灶台边上了。
“你别跟我说‘医者父母心’。我听了一路了。赵老板说,刘婶说,码头上陈七也说。满镇子的人都在说你温大夫对谁都好,活菩萨,心善,见人就救。”
“我确实见人就救啊。”
“那我呢?”
他低头看着她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摔断腿你救,陈七中毒你也救,赵玉郎划破胳膊你冲他笑。我在你眼里跟赵玉郎有什么区别?”
温半夏仰着头看他,想了想:“赵玉郎付了灵石。”
萧衍噎住。
“……我修路修篱笆修灶台,工钱抵了。”
“那也没结完。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忽然伸手把她两只手从围裙上拿下来,攥在自己手心里。
“温半夏,我不管你对别人怎么样。从今天起,你治别人可以,得我在场;你冲别人笑可以,得先冲我笑;你给谁配药不收钱可以,但得先把我药钱免了。”
“总而言之,我要做不一样的。”
温半夏被他攥着手,抬头看了看他的脸,这人耳朵红了,表情一本正经。
“你这不是耍赖吗?”温半夏无奈。
“对,我就是耍赖。”他把脸埋进她手心里,闷声闷气的,“都是你惯的。”
温半夏站在原地,手被他攥着,他的脸埋在她手心里,头发蹭着她指缝。
灶台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她挣了两下没挣开,翻了个白眼:“水开了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等会儿锅得烧干了。”
“你答应我,我就松手。”
“答应什么?”
萧衍从她手心里抬起脸来,仰着头看她,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。
“以后赵玉郎来换药,你站我后面,新来的病人,你都得先让我看一眼。”
“你又不是门神。”
“我是你养的狗。狗看门天经地义。”
温半夏被他气笑了。
灶上的水咕嘟得更响了,她拿脚尖踢了踢他小腿。
“松手。我答应你了,以后再有病人来先过你眼,行了吧?”
萧衍松了手。
温半夏转身去关火,把锅端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回来是不是琢磨了一路?”
“没琢磨。”
“那石头说你脸黑了一路。”
萧衍站在灶台边上,沉默了两秒:“你觉得……我是不是很过分。”
温半夏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“是有点,但我原谅你了。还有,赵玉郎划破胳膊那次,我给他敷完药就让他走了,连口水都没给他喝,你不要再多想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:“那你冲他笑了两回。”
“我冲石头也笑,石头才十岁。”
他闷声说,“赵玉郎不是十岁。”
温半夏白了他一眼,“你比他大三岁,心眼比他小三十岁。”
萧衍被她堵得说不出话,蹲下去把背篓里的甘草黄芪捡出来码到药柜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,码完了站起来,语气闷闷的:
“你别嫌弃就行。”
他把药柜抽屉关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说好了,以后有人来我就在外面站着。”
温半夏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蹲下去把猫捞起来一把塞进他怀里:“行,你好好站着,记得抱着猫站。”
萧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,猫抬头看了看他,打了个哈欠。
他把猫往胳膊弯里拢了拢,这才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