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省城热得跟蒸笼似的,巷子里头连风都带股热烘烘的潮气。
秦野从废品站淘了台旧电扇回来,拆了洗了上了油,转起来吱吱呀呀。
沈青禾写稿子的时候搁在桌角吹着,秦野在外屋画图的时候就搬出去,两个人轮着用。
李翠芬生了,又是个小子。
沈建军写信来报喜,说“孩子长得跟翠芬一个样,眼睛大,嗓门也大,哭起来半个村都听得见。名儿取好了,就叫铁蛋。”
沈青禾回了封信,给老二寄了顶新帽子,又塞了两块钱沈建军给李翠芬买点红糖补身子。
六月中旬,省作协那个中篇登出来了。
这回的动静比上回大,不光省报刊了消息,连省广播电台都在文学节目里念了一段。
林老师拿着报纸来找沈青禾,直感叹“你给系里争光了”。
系主任也找她谈了一次话,说往后可以给本科生开个写作选修课,让她带。
沈青禾回家跟秦野聊起来,秦野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二八大杠。
他听完拿抹布把手擦了擦,“开课?那你以后不光写东西,还得教别人写?”
“嗯。系里说让我试试。”
“那你这头衔多了。”秦野掰着手指头数,“省大助教、青年作家、写作课老师、我媳妇。”
他数完了咧了咧嘴,笑得灿烂,“我媳妇真厉害。”
沈青禾拿他手里的抹布甩了他一下。
秦野那边夏天也忙。
农机站接了个新项目,要从外省进一批新式收割机。
秦野跟着站长跑了两趟外地看机器,回来写了份报告,建议站里先买两台试一年。
站长看了报告,拍了板,夸道,“你小子脑子活,往后这种跑外头的事你多担着点。”
秦野回来跟沈青禾说这事的时候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站长现在出门都爱带着我,说我脑子好使。”
“那你好好干。将来说不定能混个副站长。”
“副站长不敢想。我这才干了多久。”秦野嘴上谦虚,手里却把那份报告又誊了一遍,工工整整地抄在稿纸上,搁在抽屉里收着。
七月初,沈青禾接到了方老师的信。
方老师说他在公社中学干了一年多,学校升学率翻了一番,县教育局要把他调到县中当校长。
他犹豫了一阵最后没去,在公社干顺手了,不想挪窝。
信末尾问沈青禾最近写了啥,说他订了省报和作协的刊物,每期都看。
上回那篇中篇他念给学生听了,学生听得眼睛都不眨。
秦野凑过来看完后感叹,“方老师是真的爱教书。”
“他当初教咱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。”沈青禾笑着点头。
“那倒是。”秦野把信搁下来,想了想,“要不咱过年回去的时候去公社看看他?给他带点省城的东西。”
“行。咱多买两条好烟。”
七月中旬,沈青禾把新开的那篇小说写了三万多字,投给了省作协的编辑。
编辑看了回信说比上回那个还好,有味儿,还打算登在九月的刊物上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秦野听她说完扒了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
“九月登,那稿费正好十月到。咱那缝纫机是不是能买了?”
沈青禾瞧了他一眼。
“你惦记缝纫机惦记好几个月了。上回不还说要攒钱,不买房了?”
“那可不。我早打听好了,蝴蝶牌的一百二十块钱,旧货市场有一台二手的,八成新,八十块钱就能拿下。”
秦野把碗搁下来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买房的咱慢慢攒,买了缝纫机往后你缝补衣裳就不用手缝了,我给你缝。你只管专心写文章。”
沈青禾倒没想到,秦野念叨着想买缝纫机为的是这个。
她笑着问,“你会踩吗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秦野说得理直气壮,跟当初说学骑自行车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沈青禾没忍住笑了一声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了。
外头巷子里,周师傅家的花猫跳上了墙头,蹲在那儿舔爪子。
天还没全黑,西边还剩一点红彤彤的晚霞,从窗户纸透进来,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。
秦野站起来收了碗,端到外头灶台上去洗,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,水声哗哗的。
沈青禾坐在桌边没动,听着外头秦野洗碗的声音和巷子里小孩追跑打闹的笑声。
忽然觉得日子过到这会儿,算是过出滋味来了。
……
九月的刊物登出来那天,沈青禾去邮局买了五本,留了两本。
这回寄的时候她多塞了一本,单独包了个信封,写了方老师的地址。
秦野看见了问,“咋多寄一本?”
沈青禾说,“方老师上回说学生爱听,我给他多寄一本让学生传着看。”
秦野想了想说,“那再寄一本给我爹吧,让他搁在村口老槐树底下,谁爱看谁翻。”于是沈青禾又加了一本。
稿费十月初到了,一共二百四十块。
沈青禾把钱取出来搁在桌上,秦野下了班回来看见那沓票子,伸手拿起来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拿橡皮筋扎好了搁进抽屉里。
他兴冲冲的,“走,买缝纫机去!”
两个人去了旧货市场。
秦野提前踩过点,直奔角落里那家旧货铺子,指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问价。
老板要八十五。
秦野蹲下来把机头掀开看了看,拿手转了转手轮,又翻了翻底下的梭床,站起来说:
“八十。你这机子皮带松了,我回去得换根新的,还得调调针距,都得费工夫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,问道,“你会修?”
“我农机站的。修机器是老本行了。”
老板想了想,摆了摆手。
“拿走拿走。八十就八十,省得搁这儿占地方。”
秦野掏了钱,把缝纫机扛上三轮车拉回了家,摆在里屋靠窗的位置,跟那张办公桌并排搁着。
沈青禾拿抹布把机头擦了一遍,上了点机油,转了转手轮,声音顺滑了不少。
秦野从工具箱里翻了根新皮带换上,又拿改锥调了调针距,踩了两脚踏板试了试,针头上下走得稳稳当当的。
“成了。”秦野拍拍手站起来。
沈青禾找了块碎布头试了试,针脚匀称,比手缝的快多了。
她把布头搁下来,转头看秦野:“你说学踩缝纫机,学不学?”
“现在就学!你教我。”
沈青禾就教他穿线、绕梭芯、踩踏板。
秦野学东西快,但踩踏板的时候劲使得太大,针头扎得飞快,碎布头差点被他扎穿了。
沈青禾在旁边喊“轻点踩”,他嘿嘿笑着松了劲,踩了两回就找到感觉了,踩得慢悠悠的,针脚也匀了。
“这玩意儿跟开拖拉机一个道理。油门不能一直踩到底,得匀着劲。”
秦野从缝纫机上抬起头来,一脸“我就说我能学会”的表情。
沈青禾夸道,“以后家里的衣服都归你缝了。”
秦野更卖力地埋头学了。
…
十月中旬,沈青禾接到了省作协编辑的电话。
说出版社那边看了她两篇东西,想给她出本短篇集子,问她手头还有没有别的稿子。
沈青禾说有一篇刚写完的,加上前头那两篇,凑一凑能凑出七八万字。
编辑说那够了,让她把稿子整理好了送过去。
挂了电话,沈青禾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。
秦野下班回来看她那样,问咋了。她把事说了,秦野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搁,高兴道。
“要出书了?”
沈青禾被他的兴奋劲儿感染了,笑着,“嗯。短篇集。”
“那得印多少本?”
“不知道。编辑说首印五千册。”
秦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乐了。
“五千本,我爹要是拿一本搁在老槐树底下,村里人翻完了再传出去,那得传多少村子?”
“你咋啥事都能想到你爹。”
“那可不。我爹就爱张罗这些事。”
秦野凑得近了点,笑得更大了,“出书好啊,往后你就是正经作家了。我能印‘作家家属’四个字不?”
沈青禾拿起桌上的稿纸卷了个筒,敲他脑袋。
“你别想了。”
秦野失望地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