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的回信是三月末到的。
那天沈青禾下班回来,在巷子口碰见邮递员正往各家各户塞信。
她一眼就看见自家门口塞了封厚墩墩的信,信封上印着省作协的红字。
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,进屋把信搁在桌上,先喝了口水,才拿剪子拆开。
信不长,就一页半纸。
编辑说稿子看了,写得扎实,有生活,打算排在五月的刊物上,算中篇头条。
又说稿费按千字八块算,三万多字,大概能开二百多块钱,下个月一起寄过来。
末尾还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稿子,有的话可以接着寄。
沈青禾把信看了三遍。
二百多块钱,顶自己几个月工资了。她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拿钥匙锁了门,走到巷子口去等秦野。
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
秦野骑着自行车从大路上拐过来,远远看见她站在巷子口,脚一蹬地停了下来,急忙问。
“咋了?出啥事了?”
沈青禾声音有点抖,“信来了。稿子选上了,稿费有二百多。”
秦野愣了两秒,自行车差点歪倒。
他拿脚撑住从车上跳下来,把车往墙边一靠,不可置信地问。
“多少?”
“二百多。”
“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。”
“嗯。”
秦野站在那儿,手叉着腰,嘴咧得老大,伸手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。
巷子里几个蹲着择菜的老太太齐刷刷抬起头来看。
沈青禾拍着他肩膀让他放下来,秦野把她搁回地上,自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,嘴里念叨着,“二百多,二百多”。
他推着自行车往家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“不行,今儿得吃好的。”
“吃啥,稿费还没到手呢。”
“庆祝庆祝!走,咱去饺子馆。”
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去了那家猪肉白菜饺子馆。秦野点了饺子,又要了两个凉菜一瓶汽水。
他把汽水给沈青禾倒了半杯,端起来碰了碰。
“往后你写了还接着投,一年写两三个中篇,稿费就能比工资多了。”
沈青禾笑了,“你以为写东西那么容易?”
秦野认同地点点头,“也是,我看你天天晚上在那儿吭哧吭哧地写,一个字一个字抠,比我在农机站修机器还费劲。”
沈青禾把汽水喝了,把饺子盘里最后一个夹给他。
秦野吃了,抬头说,“二百多块钱,你打算咋花?”
“攒着呗。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“你攒二百,我攒三百,到年底咱能凑五百。”秦野拿筷子在桌上划拉,“五百块钱能干啥?”
“够租一年房的。”
“不止。咱这房一个月三块八,一年才四十五块六。”秦野算完了把筷子一搁,“剩下的咱每年攒点,买个房子。”
“这点钱,还早着呢。”
“咱攒攒总会有的,日子总是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沈青禾笑了,看着秦野期盼的样子,点了点头。
过了两天,她给家里写了封信,把稿子要登的事说了。
刘桂兰的回信来得快,信里说沈大栓又拿着信去赵队长家让人念了一遍,赵队长又在大喇叭里念了一回。
这回比上回还热闹,因为稿费二百多块钱的事也传出去了,村里人算了一笔账,说“沈家闺女写篇文章顶咱挣半年工分”。
李翠芬在信末尾歪歪扭扭加了两行:“青禾,你这下可出名了。村里人都问我你啥时候回来,说要请你吃饭。
我说你忙得很,没空。其实你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,你侄子天天念叨你。”
沈青禾把信给秦野看了。
秦野看完把信搁下来,说:“你嫂子这人,现在咋这么会说话了。”
“她本来就会说,以前是拧着劲儿,现在顺过来了。”
“那咱啥时候回去一趟?五月份刊物出来,你拿两本回去给村里人看看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周末回去一趟。”
……
五月中旬,刊物出来了。
编辑给沈青禾寄了两本样刊,她留了一本在省城,一本带回村里。
秦野背着买的东西和零零碎碎,沈青禾抱着那本样刊,两个人坐上了回村的火车。
到了村里,沈青禾先去了赵队长家。
赵队长把刊物接过去翻了翻,看了两页忽然哎哟了一声:“这里头写的那个大队长,是不是我?”
沈青禾笑了笑没说话。
赵队长又翻了两页,拍着大腿乐了,“就是我。你写的那个拿手电筒照文件的事,我干过好多回。”
他拿着刊物往大喇叭跟前走,“我念一段给你们听听。”
沈青禾赶紧拦住他,忙道,“赵叔,别念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那不行。都上刊物了,咋能不念?”
赵队长把喇叭打开了,清了清嗓子,念了开头两段。
全村的大喇叭响着赵队长的声音,念的是沈青禾写的小说。
村里人端着饭碗蹲在门口边吃边听,有听懂了乐呵呵的,也有没听懂但也跟着乐的。
反正大喇叭里念的是沈家闺女写的,沈家闺女出息了,全村都跟着高兴。
秦老汉坐在自家院子里听完了,跟旁边秦野说:“青禾写的这是咱村的事?”
“对,写的就咱村的事。”
“那我也在里头?”
秦野点点头,“那当然。”
秦老汉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,站起来,“臭小子,你也不给我带一本。”
他笑容满面,中气十足地喊,“明儿上集,我得多买两本!”
秦野在一旁也跟着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