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，秦野摊上了件大事。
省农机站接到通知，秋收前要在下面几个县设维修点。
秦野被派去其中一个点当负责人，带着两个老师傅下去驻半个月。
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这事的时候，他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负责人？我？”
“小秦啊，你图纸画得清楚，修机器也利索，下去带两个人够了。”
站长把介绍信拍在他手里，“回去收拾东西，后天走。”
秦野把介绍信揣好，晚上回去跟沈青禾说了。
沈青禾正在灶台前头炒菜，听完把锅铲一搁：“要去半个月？”
“下头几个公社的收割机都得检修一遍，忙完了就回来。”
秦野拿筷子夹了口菜尝了尝，烫得吸溜嘴，“站里说了，回来给我涨工资，一个月多两块钱呢！”
“那你好好干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家行不？”
“我又不是头一回一个人住。”沈青禾把菜盛出来端上桌，“你把你自个儿管好就行，别跟人喝酒喝多了耽误正事。”
秦野嘿嘿笑了两声，坐下来吃饭。
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要不让你娘上来住两天？你一个人我不放心。”
“不用。来了我更忙。”沈青禾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你就走半个月，我还能丢了不成？”
秦野走的那天早上，沈青禾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一兜鸡蛋，拿油纸包好了塞进他挎包里。
秦野把铺盖卷往自行车后头一绑，骑上去蹬了两圈又停下来，回头不放心地交代。
“我走了。有事找周师傅，他就在隔壁巷子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晚上锁好门。”
沈青禾无奈，“你都说多少遍了，快走吧。”
秦野磨蹭了一会儿，到底骑着车走了。
沈青禾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拐上大路，车后头绑的铺盖卷一颠一颠的，人骑得飞快。
她回了屋，把碗洗了，收拾了灶台，照常去学校上班。
头几天还好，沈青禾白天上课改作业，晚上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，吃了饭看会儿书，到点睡觉。
周师傅隔三差五过来敲敲门，问她有没有事，说“秦野托我照看你，你别嫌烦”。
沈青禾说不嫌烦，给他倒杯水坐一会儿。
第五天晚上下了场大雨。
房顶有一处漏了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，正好滴在饭桌上。
沈青禾拿脸盆接了一夜，第二天跟周师傅说了，周师傅扛着梯子上房顶补了两块瓦，下来拍着手说“好了”。
沈青禾道了谢。
周师傅摆摆手，“你男人不在家，我帮着弄弄应该的。”
秦野那边隔两天来封信，信写得潦草，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。
头一封说“到了，住公社招待所，条件还行，就是蚊子多”。
第二封说“修了六台机器，都是小毛病，换零件调皮带的事”。
第三封说“有个老师傅姓刘，手艺好得很，我跟人家学了不少，这趟还是收获不少”。
沈青禾把信一封一封看完，折好搁在抽屉里。
到了第十天，秦野来的信忽然写长了，有足足两页纸。
他说他们维修点旁边有个公社中学，他在里头碰见个老师，姓方。
沈青禾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，往下看，果然就是方老师。
方老师调到这个公社中学当副校长了，秦野去修机器的时候碰见他，两个人站在操场上聊了半天。
方老师问秦野现在干啥，秦野说了省农机站的事，方老师拍着他肩膀说“好小子，当初没白教你”。
秦野在信里写道：“方老师问我，沈青禾还在写东西不？他说他订了省报，看到了你上回发的那篇文章。我说你还在写，他说挺好，让你接着写。”
沈青禾把信看了两遍，折好收起来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信纸，给秦野回了一封，说家里都好，房顶漏了周师傅给补了。
学校那边林老师新开了门课让她帮着带，忙是忙但充实。
末尾写道：“你碰见方老师替我带个好。跟他说我还写着呢，写完了给他寄一份。”
秦野半个月后回来了，晒得更黑了，胳膊上多了两道划痕。
他把挎包往桌上一搁，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沈青禾。
打开一看是公社供销社买的粗布，蓝底白花的，跟周师傅给的那副窗帘一个花色。
“方老师让我带给你的，说他媳妇挑的，让你做件衣裳。”
沈青禾把布抖开来看了看，尺寸够做一件褂子。
她搁在桌上，跟秦野感慨：“方老师这人真念旧。”
“那可不。他还说等我俩办事的时候，他要是腾得开就过来喝杯酒。”
秦野把鞋脱了往床上一躺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哎，还是自个儿家好。招待所那床板硬得硌人。”
沈青禾把他的鞋拎起来搁到门口，回来坐床边：“涨工资的事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从下个月开始，一个月多两块。”秦野翻了个身，拿胳膊枕着头，“你猜我拿这多出来的两块钱干啥？”
“干啥？”
“攒着。到年底够给你买辆自行车了。我打听过了，市场三四十块钱能淘辆不错的。”
秦野咧了咧嘴，“到时候咱俩一人一辆，并排骑。”
沈青禾在他旁边躺下来，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。
外头巷子里有人收破烂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，秦野在她旁边翻了个身。
嘟囔了一句“我眯一会儿，过半个钟头叫我”，没两分钟就睡着了。
沈青禾把被子拉过来给他搭上，自个儿靠着床头拿了本书看。
翻了两页，抬头看了看窗外头，巷子里晾的衣裳在风里晃来晃去，周师傅家的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。
日子安安稳稳的，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