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十五,两个人又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。
这回行李比往年都沉。
刘桂兰把沈青禾的旧棉被拆洗了重新弹了一遍,絮得厚厚的,叮嘱道“往后在省城过日子,可别冻着了。”
李翠芬给孩子做棉袄剩了块新布,给沈青禾缝了条围裙,蓝底白花,针脚密实。
沈大栓没给东西,临走那天早上往她兜里塞了二十块钱,说了句“不够记得写信”,转头就进屋了。
秦野那边也差不多。
秦老汉把家里攒的鸡蛋煮了十几个,让他路上吃,又塞了十块钱,说“给青禾买点好的”。
火车上秦野把两家的钱掏出来数了数,叹了口气:“你爹给二十,我爹给十块。你爹比我爹大方。”
“你爹还搭了两头猪呢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秦野笑着把钱收好,靠着椅背眯眼。
“回去了咱得赶紧找房子。孙老太太那院儿就租到五月底,六月份就到期了。”
“嗯。回去就找。”
到了省城第二天,两个人就开始满大街转悠。
秦野从工学院借了份市区地图,趴桌上拿铅笔在上头画圈,把农机站、省大、菜市场、公交站都标出来,然后找中间点。
沈青禾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圈和线,说,“你这是画作战图呢?”
秦野头都没抬,嘿嘿笑了两声,“差不多。找个合适的房子真不容易。”
……
头一天,他们看了三处。
第一处离农机站近,但房子老得不行,墙皮往下掉渣,窗户纸一捅就破。
沈青禾拿手在墙上一抠,掉下来一块灰皮,秦野当场拉着她走了。
第二处在省大后门那条街上,位置倒是好,但房东要价太高,一个月五块钱,还不算水电。
秦野跟房东磨了半天价,磨到四块五,房东不松口了,秦野只好作罢。
第三处在菜市场后头一条巷子里。
房子不算新,但收拾得挺干净,墙是新刷的白灰,窗户也换了新纸。
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工人,姓周,说这房子本来是给他老娘住的,老娘年前搬去跟他哥过了,空下来就租出去。
秦野里外转了一圈,拿手敲了敲墙,又蹲下来看了看地脚,回头跟沈青禾说:
“这房子没毛病,墙是实心的,地脚也没返潮。”
沈青禾看了看里头那间屋,搁张双人床没问题,还能再摆个桌子,外头半间做饭也够了。
她问周师傅多少钱,周师傅想了想说:“一个月三块八,水电你们自个儿掏。我这人好说话,你们要是长租,年底我给你们换个大点的窗户。”
秦野回头看沈青禾,沈青禾点了点头。
秦野便跟周师傅握了握手:“成,租了。我们六月份搬进来。”
周师傅把钥匙给了他们一把,笑着说,“六月初来就行。”
房子的事定了,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秦野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,嘴角弯着:“三块八,比我预想的便宜。”
“省下的钱攒着买家具。”
“家具不急。先紧着锅碗瓢盆买,能开火做饭就行。”
秦野把钥匙揣好,手插在兜里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留校的事定了没?”
“林老师上周跟我说了,系里同意我留校,手续下个月办。”
“那咱俩就都定下来了。”秦野脚步轻快起来,“我在农机站,你在省大,房子在中间。从家到你学校走一刻钟,到农机站骑自行车十分钟。完美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自行车都算好了?”
“那可不。我打听了,农机站明年可能给技术员配,还能骑回家。到时候我上下班带你一段。”
“你会骑自行车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秦野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,“我连拖拉机都会开,自行车算啥。”
三月初,沈青禾留校的手续办下来了。
林老师给她安排了助教的活儿,一边帮着带本科生写作课,一边跟着做课题。
系里给分了间单身宿舍,条件一般,但比学生宿舍强些,至少能搁下张书桌。
秦野那边也定了。
省农机站来学校挑了两个人,他是其中之一。
站长亲自来面谈的,问他会不会修收割机,秦野说修过,跟着项目下了田。
站长又问会不会画图纸,秦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画的零件图递过去,站长看了看,当场拍板要了。
四月中旬,秦野领了第一笔安家费,八块钱。
他兴冲冲地揣着来找沈青禾,“走,买锅去!”
两个人去了百货商店,买了一个铁锅、铲子、三只碗、四双筷子,还有一把菜刀。
秦野抱着这些东西往外走,小心翼翼搁到沈青禾宿舍桌上,拿手指头弹了弹锅底,铛的一声响。
“齐了!”
秦野掏出兜里的那张清单,拿铅笔在上头勾勾画画,嘴里念叨着:“锅有了,碗有了,菜刀有了……糟了!”
他一拍脑袋,“还忘了个案板,下回得去旧货市场淘一块。”
“秦野。”
“嗯?”
沈青禾听着他念叨,忽然忍不住感慨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咱俩日子越过越像那么回事了?”
秦野把清单搁下来,咧嘴笑了,“本来就是那么回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