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正月十五,两个人又踏上了回省城的火车。
这回行李比往年都沉。
刘桂兰把沈青禾的旧棉袄拆了重新絮了一遍,又塞了床新弹的棉絮让她带回去铺着。
李翠芬挺着肚子给她装了一兜子腌萝卜和一罐子辣椒酱,说省城那边买不着这个味儿的。
秦老汉扛了一捆劈好的槐木柴火送到沈家来,让秦野扛回去烧炉子用。
秦野说省城有煤卖,秦老汉一瞪眼“煤不要钱啊?”
秦野就闭了嘴把柴火扛上了牛车。
到了省城第二天,秦野去上班,沈青禾也回了学校。
林老师见她回来了,忙把她叫到办公室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。
“这是省作协那边来的,说你上回笔会投的稿子他们看了,打算登在三月份的刊物上。还问你能不能写长点的,他们有个中篇的栏目。”
沈青禾把信看了两遍,心动了。
林老师笑了笑:“你回去琢磨琢磨,就写你熟悉的。别贪大,把一件小事写透了就行。”
沈青禾把这事跟秦野说了。
晚上吃了饭,两个人坐在里屋,秦野拿脚蹬着炉子边烤火,听完把脚收回来坐直了。
“中篇?那得写多长?”
“三四万字吧。”
“那得写好一阵子。”秦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你白天上班,晚上写,周末再写点,一个月能写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没写过这么长的。”
秦野想了想,站起来转了一圈,想了想说:“那书桌太小了,我给你换个大点的。旧货市场有那种旧办公桌,一米来长的,搁得开胳膊肘。再配把椅子,你坐着也舒坦。”
沈青禾摇摇头,“别瞎花钱。”
“这咋叫瞎花钱?你写东西是正事。都说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咱也备上。”
秦野说得理直气壮,第二天真去旧货市场淘了张旧办公桌回来,又配了把靠背椅。
桌子抬进屋的时候进不了门,他把门板卸了才弄进来。
摆好了拿抹布擦了三遍,拿手按了按桌面,满意道,“结实。这可比之前的强多了。”
沈青禾把书和纸笔摆上去,台灯往桌角一搁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来试了试,胳膊肘确实搁得开了,写起字来不憋屈。
秦野站在旁边看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往后你就在这儿写,我在外头画图。各干各的,不吵你。”
从那天起,沈青禾每天下班回来吃了饭就钻进里屋写东西。
秦野在外头把灶台收拾了,碗洗了。
有时候他会搬个小板凳坐门口拿改锥修点什么小零件,怕在外屋叮叮当当吵着她。
沈青禾写了一章出来喝口水,看见他缩在门口就着走廊灯修一只旧闹钟,零件摊了一地,就问他:“你咋不进屋修?”
“我怕吵着你。这闹钟齿轮松了,拿改锥一捅咔嗒咔嗒响。”
沈青禾把他拽进屋,让他坐桌边修,自己坐床沿上接着写。
秦野修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她,见她没嫌吵,就放开手修了。
修好了搁桌上,上了发条,闹钟滴答滴答走起来。
他拿起来听了听,“修好了。”
沈青禾头都没抬,嗯了一声,笔没停。
秦野把她搁在桌上的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,自己搬着修好的闹钟出去了。
…
写了大概半个月,沈青禾攒了两万多字。
她写的是村里一个姑娘考大学的事,好多细节都是现成的,写起来顺手。
有一回写到半夜,秦野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,揉着眼睛问她写到哪儿了,她说写到考试那天了。
秦野倒回去接着睡,嘟囔了一句考上了没?
沈青禾说你猜,秦野翻了个身说肯定考上了,没一会儿又打起了鼾。
三月初,省作协的刊物登了她那篇短文,编辑给寄了两本样刊来。
秦野拿了一本搁在农机站办公室桌上,被同事翻了两页,问这是谁写的。
秦野笑得灿烂,“我媳妇!”
同事哟了一声,“你媳妇还挺有文化。”
秦野回来跟沈青禾学这话,学完了哼了一声:“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。”
沈青禾把一本样刊寄给了方老师。
秦野又去买了两份,一份寄给他爹,一份寄给沈大栓。
还附了封信说,“青禾这回文章发刊物上了,比报纸还厉害。”
三月中旬,沈青禾把中篇的初稿写完了。
三万多字,誊在稿纸上有厚厚的一沓。她把稿子装进信封里,寄给了省作协的编辑。
寄完了回来跟秦野说,“总算写完了,等回信吧。”
秦野把桌子上的稿纸收拾了,拿抹布擦了擦桌面。
“写完了就歇两天,别急着开新的。你最近眼睛底下都青了。”
沈青禾往床上一躺,伸了个懒腰,忽然觉得肩膀和脖子又酸又僵,写的时候不觉得,一停下来哪儿都疼。
秦野过来给她捏了两下肩膀,手劲儿太大,捏得她直叫唤。
秦野赶紧松了手,讪讪地说:“我轻点。”
“你可别捏了。回头把我脖子捏坏了,我写不了字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揉揉。”
秦野把双手举起来表示不碰她了,在旁边坐下来,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。
“你说这回能上不?”
“不知道。等吧。”
“我觉得肯定能上。”秦野把枕头给她垫到脑袋底下,“你写的那些事,我看着都眼熟。别人看了肯定也觉得有意思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,闭着眼躺了一会儿,外头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和小孩的嬉闹声。
秦野在她旁边翻了个身,把被子给她搭上,自己也躺下来,抱着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