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进了十月,天短了,早晚凉飕飕的。
秦野把灶台边上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,又从废品站淘了个旧铁皮炉子搁在里屋,说是冬天来了烧这个,比灶台暖和。
沈青禾从旧货市场扯了几尺棉布,照着记忆里刘桂兰的做法缝了两副棉手套。
一副自己戴,一副给秦野。
秦野拿到手套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“这是手套?我以为是袜子。”
被沈青禾气得拿手套抽了。
十月底,林老师跟沈青禾说了一件事。
省作协要办一个青年作者笔会,每个高校可以推荐一个人,林老师把沈青禾报上去了。
“我去合适吗?”沈青禾有些犹豫。
“怎么不合适?你那几篇东西写得有底子,去听听别人怎么写的,也能见见世面。”林老师把报名表递给她。
沈青禾把表填了。
她回来跟秦野说了,秦野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,链条掉了,他拿改锥鼓捣了半天,听完抬起头来。
“笔会?啥意思?”
“就是一些写东西的人凑一块儿聊聊天,交流交流。”
“那你去呗。”秦野把链条装回去,转了转脚蹬子,链条咔嗒咔嗒转顺了。
“你写东西这事我支持。往后你出书了,我第一个买。”
“你买啥,我送你一本。”
“那不行。我得花钱买,支持你。”秦野把自行车支好,拍了拍手上的油。
“哪天去?我送你。”
笔会那天下着小雨,秦野骑车把沈青禾送到省作协门口,放下她就走了,说“结束了来接你”。
沈青禾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,有学生模样的,也有看着三十来岁的。
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,听了一会儿,发现大家聊的东西她大多听得懂。
有些想法她自己写的时候也模模糊糊想过,就是没人家说得那么清楚。
她掏出本子来记了几条,写着写着忽然觉得,自己往后好像也能往这条路上走走看。
结束时天快黑了,秦野果然在门口等着,自行车支在路边,车把上挂着两串糖葫芦。
沈青禾出来看见他站在雨里头,头发淋得湿漉漉的,赶紧把他往屋檐底下拽:“下雨了你还站外头。”
“没事。雨不大。”
秦野把糖葫芦递给她一串。
“给。今儿下雨,卖糖葫芦的平时一毛五,今儿一毛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咬了一口,山楂酸得她眯了眯眼。
秦野蹬上车,等她坐稳了,边骑边说:“聊得咋样?”
“挺好的。见了几个写东西的人,有个大姐跟我说让我多写写村里的事,说现在没人写农村的事。”
“那你多写写。我觉得你上回写村里的事,就挺好。”
沈青禾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举着糖葫芦,一只手搭在秦野腰上。
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,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
秦野蹬着车,嘴里哼着调子,哼了两句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你哥来信了,说嫂子又怀上了。”
“又怀了?”
“嗯。你哥说这回反应大,天天吐,你嫂子骂他骂得可凶了,说都怪他。”
秦野把车把拐了个弯,拐进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,“你哥在信里说他都不敢回家了。”
沈青禾在后座上笑得差点把糖葫芦掉了。
…………
进了腊月,秦野就开始盘算回村的事。
他在农机站借了本旧台历,一天一天划着数,跟沈青禾说:“今年早点回去。我爹写信说想咱了,说院里那头猪又养肥了,等咱回去就杀。”
沈青禾把学校的事安排好了,腊月十九两个人去火车站排队买了票。
这回买票比往年都顺利,排了小半个钟头就买着了腊月二十二的票。
秦野把票揣好,出来的时候拐进百货商店,说,“今年得置办点年货带回去。”
两个人商量了一下,给秦老汉买了条围巾、一顶帽子,又扯了几尺深色布让他做件罩衫。
给沈大栓买了两瓶酒、一条好烟,给刘桂兰买了双棉鞋,给李翠芬买了块做衣裳的料子,给沈建军买了双劳保手套。
沈青禾又想起小侄子。
她去儿童柜台转了转,买了顶带虎头的小棉帽,红底黄花的,拿在手里软乎乎的。
秦野在旁边看着,问:“你嫂子又怀了一个,这个生出来叫啥?”
“没问。我哥信里没提,估计还没起名。”
“那这帽子先给老大戴。”秦野把帽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,“做得还挺好。多少钱?”
“一块二。”
秦野啧了一声,把帽子搁回柜台上:“贵倒不贵,就是这帽子戴一年就小了,划不来。”
“过年嘛,图个喜庆。”
秦野想了想,干脆地掏钱买了。
买完了又转回去,跟售货员说,“再拿一顶,换个大点的,给老二备着。”
沈青禾拦都拦不住。
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咱一次买齐,省得下回再买了。”然后把两个帽子恶女塞进了包袱里。
腊月二十二,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。
秦野这回东西多,背了个大帆布包,里头塞着给家里买的东西,手里还提着两兜子点心。
沈青禾背着自己的包,怀里抱着秦野硬塞给她路上吃的煮鸡蛋和烧饼。
火车上人挤人,过道里都站满了,好在两个人有座儿。
秦野把帆布包搁在脚边,点心袋子搁在腿上护着,怕被人挤坏了。
坐了一站路,旁边一个老太太上车没座儿,秦野站起来让了座,自己站过道里靠着椅背晃荡了一路。
沈青禾让他把东西搁她腿上,他摇摇头说,“不用,你顾好你自个儿”,硬是站了三个钟头。
依旧是到了县城换长途,到了公社换牛车。
赵队长赶着车来接,看见他俩又是一大包东西,乐了:“你俩这是搬家呢?每回都大包小包的。”
“过年嘛。”
秦野把东西往车斗里码好,扶着沈青禾坐上去,自己坐在车沿上,两条腿耷拉在外头晃荡。
赵队长甩了甩鞭子,牛车慢悠悠往村里走。
路上赵队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村里的事:谁家闺女嫁到外村去了,谁家小子也考上学了。
沈建军今年工分挣得多,家里翻修了猪圈,李翠芬怀着身子还天天出来溜达,说多走动好生养。
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,刘桂兰和沈大栓都在。
李翠芬挺着个肚子站在旁边,比上次见的时候圆了一大圈,脸也圆了,红扑扑的。
看见沈青禾从车上下来,她挺着肚子迎上来,嗓门比从前还大。
“可算回来了!我天天盼着你回来,你侄子天天问姑姑啥时候到,烦都烦死了。”
沈青禾把虎头帽掏出来给她看,李翠芬接过去哎哟了一声:“真好看。你侄子戴上准好看。”
说着就往家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哥在家炖了肉,就等你们呢。”
回了家吃了饭,沈青禾把年货一样一样分出来。
沈大栓接过酒和烟,嘴上说“花这钱干啥”,手已经把烟拆开了,抽出一根闻了闻,“好烟!”
刘桂兰把棉鞋穿上试了试,走了两步,喜笑颜开,“青禾,挑得真好,正合脚。”
李翠芬把料子抖开来看了看,问沈青禾,“这颜色我穿显不显黑?”
沈青禾说,“显白。”
李翠芬就乐呵呵地收起来了。
秦野把他爹的围巾帽子送了过去。
秦老汉把帽子戴上,围巾围上,站在院子里让秦野看:“咋样?精神不?”
“精神。年轻了十岁。”
秦老汉美滋滋地走到村口溜达了一圈,逢人就说是儿子儿媳妇给买的,回来的时候帽子围巾都没摘,吃饭也戴着。
……
腊月二十四,两家凑在一起吃了顿饭。
李翠芬这回没下厨,坐在桌边只管吃,说“我怀着身子呢,你们伺候我”。
刘桂兰笑骂了她一句“你倒会享福”,还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沈建军在旁边给她夹菜,夹慢了被她数落,夹快了又说“你急啥”。
沈建军憨笑着不吭声,由着她念叨。
秦老汉喝了口酒,“对了,青禾。我上回在集上碰见方老师了,他提了一嘴说让你接着写文章,写好了给他寄一份。他还说你要是出了书,他买十本送人。”
沈青禾笑着应了声好。
秦野在旁边接话:“她出书,我得买二十本。”
“你凑啥热闹。”秦老汉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支持我媳妇啊!”
桌上人都笑了,一时热闹非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