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村里的规矩，办完事第三天新媳妇回门。
沈青禾和秦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。
前一天晚上秦老汉跟沈大栓又喝了一顿，两个老汉都喝高了。
秦野把他爹搀回屋的时候，秦老汉还拽着沈大栓的袖子不肯撒手，一个劲说“亲家咱再整一盅”。
沈大栓被他拽得直打晃，李翠芬和沈建军一人架一边，好说歹说才把人弄回去。
回门这天秦野起来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，端到里屋给沈青禾洗脸。
沈青禾还赖在床上不想起，秦野把毛巾拧干了递过去：“起来了起来了，今儿回门呢，晚了娘该念叨了。”
沈青禾接过毛巾捂了捂脸，清醒了些。
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辫梢上那根红绸子还系着，昨晚睡觉没解，压得有些皱了。
秦野凑过来看了看，说“皱了也好看”，被她拿毛巾糊了一脸。
吃了早饭，两个人提上东西往沈家走。
秦野手里拎着两瓶酒、一条烟、两斤点心，沈青禾怀里抱着一兜子秦老汉塞给她的煮鸡蛋。
走到沈家门口，李翠芬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见他俩进来，冲屋里喊了声，
“娘，回门的来了！”
刘桂兰从灶房里擦着手出来，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她把沈青禾拉过去看了又看，转头又跟秦野说，“好好好，往后你俩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沈大栓从屋里出来，没说什么，指了指堂屋让秦野进去坐。
中午饭摆了一桌子。
沈建军腿好了之后走路利索了不少，忙前忙后地端菜，被李翠芬说了两回“你慢点，别把汤洒了。”
李翠芬今儿格外勤快，灶房里进进出出的，还特意炒了盘鸡蛋搁在秦野面前：“吃这个，你上回帮我劈柴补房顶的，我还没好好谢你呢。”
秦野忙道，“嫂子别客气了，快坐下。”
李翠芬把盘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：“客气啥，往后都是一家人了。”
说着又夹了块肉搁沈青禾碗里，“青禾，你也是，多吃点，省城食堂能有家里做得好？”
刘桂兰在旁边看着，怪道，“你今儿咋这么会说话。”
“我啥时候不会说话了？”
李翠芬把眼皮一翻，又自己笑了，“行行行，我以前嘴不好，往后改。”
桌上人都笑了。
沈青禾看了她嫂子一眼，李翠芬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头给孩子喂饭去了。
吃了晌午饭，沈大栓把秦野叫到堂屋里说话。
沈青禾在院子里帮刘桂兰收碗，耳朵竖着听堂屋那边的动静，但什么都听不见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两个人出来了，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秦野走过来低声跟沈青禾说，“你爹给了我样东西。”边拍了拍胸口的口袋。
“啥东西？”
“等会儿给你看。”
下午临走之前，秦野把沈青禾拉到一边，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看，是一块旧手表。
上海牌的，表壳有些磨花了，但表盘上的字还算清楚的，上足了弦，秒针走得稳稳当当。
“你爹给我的。说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县里挣工分攒了两年钱买的，戴了好些年，后来不走了，找人修了修，现在还能使。”
“我爹让你戴着？”
“嗯。他说他没别的值钱东西，这块表跟了他大半辈子，给我是让我记住，往后过日子得跟这表一样，稳稳当当地走，别快了也别慢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爹那块旧表戴在秦野手腕上，表带紧了点，秦野的手腕粗，扣到最后一个眼儿才扣上。
她看着秦野高兴的样子，笑着说：“我爹是真喜欢你。”
秦野嘴角翘得老高，“那可不。”
傍晚两个人回秦家收拾东西，准备第二天回省城。
秦老汉蹲在灶房门口择菜，看见他俩回来了，把菜往盆里一搁：“明天就走？多住两天呗。”
“单位请假就请到明儿，后头还有活呢。”
秦野蹲下来帮他爹一块儿择，被秦老汉撵开了，“你手笨，别给我择坏了。”
沈青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跟秦老汉说：“爹，我跟秦野下回过年回来多住几天。”
“哎，好。”秦老汉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对了，你俩那房子冬天冷的时候记得多烧点柴火，我下回上去给你们带两捆好劈的木头，村里老李头家砍了棵槐树，我跟他要了一根。”
“爹，省城有煤站，我们买煤就行。”
“煤多贵啊，别花那冤枉钱。”秦老汉摆了摆手，站起来往屋里走，“我给你们备着，下回你俩谁回来一趟拉走。”
沈青禾跟秦野对了个眼神，秦野冲她耸了耸肩，意思是“随他吧”。
沈青禾便应了声好，秦老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队长赶着牛车送他俩去公社坐长途。
秦老汉和沈大栓都来送，两个老汉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，一人手里捏着根烟，看着牛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。
火车上人不多，两个人找了靠窗的座儿坐下来。
秦野把沈大栓给的那块手表掏出来又看了一遍，上足了弦搁在耳朵边上听了一阵，高兴道，“走得真准。”
沈青禾靠着他的肩膀，看着窗外头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往后退。
玉米已经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远处有几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。
“秦野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咱俩往后就这么过了？”
“就这么过了。”秦野把表揣好，胳膊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你在省大当老师，我在农机站修机器，周末回村里看看。年年这么过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，把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拉下来握了握。
秦野的手粗得很，掌心里全是茧子，可却很暖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