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一过，秦老汉的信就追过来了。
信上说得明白：猪杀了，酒打了，院子扫了，让俩人赶紧回来。
秦野把信给沈青禾看了，两个人跟单位请了假，收拾了两天，坐上了回村的火车。
这回回去跟往趟不一样。
秦野把攒了小半年的钱取出来，去百货商店扯了几尺红布，又买了一对枕巾、两条毛巾、两斤喜糖。
沈青禾把方老师送的那块蓝底白花布拿出来，找巷子口裁缝铺的刘婶子赶了件新褂子出来，打算办事那天穿。
火车到了县城换长途，长途到了公社换赵队长的牛车。
赵队长赶着车，看见他俩又是大包小包地回来，这回没问，直接笑着说：“日子定了？初八？”
“对！就初八。”秦野笑着回，他把行李往车斗里搁好，扶着沈青禾坐上去。
“你爹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，昨儿个还去镇上买了两挂鞭，说要放个响的。”
赵队长甩了甩鞭子，牛车晃晃悠悠往村里走。
“青禾，你娘那边也忙着呢，你嫂子帮着张罗的，蒸了馒头又蒸花卷，说要摆几桌。”
到了村口，老槐树底下比往年都热闹。
刘桂兰、沈大栓、沈建军都在，李翠芬在一边抱着孩子。
秦老汉站在最前头，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，头发剃得短短的，胡子也刮了，看着年轻了好几岁。
看见牛车到了，秦老汉迎上来，一把把秦野从车上拽下来，上下打量了两眼。
说“胖了胖了”，他又转头看沈青禾，笑呵呵地说“青禾也胖了点，好。”
沈青禾跟着刘桂兰回了家。
李翠芬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，拉着她进屋，桌上摊了一堆东西。
新被面、新床单、一对红枕巾、还有两双新鞋。
李翠芬一件一件翻给她看，嘴里说着，“这是娘准备的，这是我添的，这双鞋是我跟你哥去集上挑的。”
沈青禾看着这一桌子红红绿绿的东西，鼻子有些酸，被她嫂子看见了，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：“别哭，哭花了脸，肿了不好看。”
……
初八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院子里搭了棚子，摆了几桌，秦老汉把村里红白喜事做大锅菜的孙师傅请来了。
炖了一锅红烧肉、一锅白菜粉条、一锅豆腐鱼，又炒了四个热菜两个凉菜。
两家的席面一起办，桌子连成一片，热热闹闹的。
沈青禾穿了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，辫子上扎着秦野给的那根红头绳，手上戴着金戒指。
李翠芬帮她拾掇了半天，拿烧热的火筷子给她卷了卷刘海，又拿红纸给她擦了擦嘴唇。
拾掇完了，李翠芬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，点了点头：“行了。我小姑子不赖。”
秦野穿了件新做的灰布中山装，头发剃得齐整，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，嘴咧着，见谁都笑。
王婶子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，他挠了挠后脑勺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拜堂的时候没搞那些老礼，就站在堂屋门口，秦老汉跟沈大栓，刘桂兰坐上位。
秦野和沈青禾站在前头，赵队长当司仪，扯着嗓子喊了声“一鞠躬”，两个人弯了弯腰。
秦老汉坐在上头，嘴咧得老大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沈大栓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坐得板板正正的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眼泪忍了回去。
刘桂兰倒是没忍住，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。
拜完了，秦野给沈青禾把红头绳换成了一根红绸子的，上头还绣着金线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看，小声问：“你啥时候买的？”
“悄悄买的。”秦野低头给她系辫梢，笨手笨脚的，系了两回才系好。
他系好后，呆呆地看了会儿沈青禾，忽然一笑，“我媳妇真好看。”
沈青禾不好意思地锤了他一拳。
…
开席的时候，秦老汉端着酒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儿个我儿子秦野娶媳妇了，有青禾这么好的姑娘是我们家的福气！我秦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，就攒了点钱，养了个儿子，如今儿子出息了，媳妇也娶上了，我知足了。”
他把酒举起来，“大伙吃好喝好，别客气！”
沈大栓也起来说：“秦野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，人踏实，话不多。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，红红火火，比啥都强！”
底下人起哄让秦野也说两句。
秦野站起来，端着酒，嘴张了张，半天憋出一句：
“我嘴笨，不会说话。反正往后我好好干活，好好过日子，不让青禾受委屈。”
底下人哄笑着鼓掌。
沈青禾坐在旁边，低着头，耳朵根发烫。
李翠芬抱着孩子坐在沈家那桌，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嘴里，跟旁边王婶子说：
“秦野这人实在，说话不花哨。比那些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强多了。”
王婶子点点头，又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你小姑子有福气。”
吃到后半截，秦老汉喝得脸通红，拉着沈大栓的手一个劲地说“亲家，咱俩往后就是一家人了”。
沈大栓平时话少，这回也喝了不少，拍着秦老汉的肩膀说“秦野这孩子我看行”。
两个老汉你一句我一句，越说越热乎。
沈青禾坐在桌边，碗里搁着秦野给她夹的菜。
她低头吃了两口，听见旁边秦野低声说了句：“累了不？要不你进屋歇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你再吃点。我爹今儿高兴，得多喝几杯，我得撑着他点，别让他喝倒了。”秦野说着又给她碗里夹了块鱼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他脸上被酒气熏得有些泛红，眼神清亮亮的，跟平时一样稳当。
她把鱼吃了，把碗搁下来，轻轻说，“你也少喝点。”
秦野笑着点了点头，把酒盅里的酒倒回去半盅，拿茶碗跟沈大栓碰了一下：“爹，我以茶代酒，敬你。”
沈大栓端起酒盅跟他碰了碰，喝了一口，看了沈青禾一眼，嘴角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