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，沈青禾和秦野又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。
这回行李比上回多了不少。
刘桂兰给她装了一袋子干蘑菇、一罐子腌萝卜、还有李翠芬塞进来的两双千层底布鞋。
李翠芬把鞋递给她的时候别别扭扭地说，“你那双快磨穿了，该换新的了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一看，针脚密密实实的，鞋底纳得板板正正，一看就是赶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。
“嫂子，你这两天晚上没干别的吧？”
“少废话。拿去穿就是了。”李翠芬把鞋往她包里一塞，转身走了。
火车上人不多，两个人找了靠窗的座儿坐下来。
秦野把他爹给装的炒黄豆掏出来搁在小桌上，两个人一边嗑一边聊天。
秦野说这个寒假是他过得最舒坦的一个，他爹逢人就夸他念了大学，连集上卖豆腐的老头都知道了。
“我爹现在出门都带风。”秦野把黄豆壳扔进袋子里，嘴角翘着。
沈青禾感慨，“我嫂子也变了。她现在天天晚上练字，还管我哥叫‘沈建军同志’。”
秦野乐了，“那你哥啥反应？”
“我哥说‘你叫得我瘆得慌’，我嫂子说‘我练字呢，管着管不着’。”
两个人笑了一阵，火车晃荡晃荡往省城开。
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，秦野帮她把行李扛出站，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学校门口。
秦野把东西递给她，说：“明儿傍晚，还是老地方？”
“行。”
……
第二学期跟头一学期不太一样。
课程少了些选修课，多了些专业课，沈青禾选了古代汉语和文学理论，又加了一门写作实践。
写作课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先生，姓林，头发剪得短短的。
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干脆利落，头一节课就给他们布置了个活儿。
每星期交一篇观察笔记，写什么都行，但得写出细节来，不能空对空。
沈青禾第一篇写的是村里的井台。
写辘轳把摇起来吱呀吱呀的响声，写冬天井沿上结的那层薄冰。
写洗衣服的妇人，拿棒槌捶衣裳的节奏。
写秦老汉每天早上提溜着水桶来打水，打完了总要站在井台边上喝一瓢生水，喝完拿袖子一抹嘴。
林老师批了个“优”，写了句评语，“有生活。接着写。”
沈青禾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，一篇接一篇地写。
写灶膛口的火苗怎么舔锅底，写破仓库里煤油灯灭掉之后月亮照进来的样子，写秦野劈柴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怎么一鼓一鼓的。
写到后来，林老师在课堂上把她的一篇笔记念了半截，念完了说：“你们听听，这才叫观察。”
孙丽华坐在旁边拿胳膊肘杵她，“你写的不就是咱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吗？我天天从那儿过，咋啥都没看出来？”
沈青禾一本正经，“你下次走慢点，多站一会儿就看出来了。”孙丽华气得锤了她好几下。
秦野那边第二学期也顺了不少。
他上学期把基础课啃下来了，这学期开了专业课，反倒对上了他的路子。
拖拉机构造、农机修理、田间作业机械，门门都跟实物打交道，他上手比谁都快。
老师带着他们去学校的农机站实操，秦野三下五除二把一台老掉牙的手扶拖拉机拆了又装回去，装完了还能启动，突突突地冒黑烟。
老师站在旁边看得直点头，问道，“你以前修过？”
“村里有，坏了我给鼓捣过。”
老师拍了拍他肩膀：“那你以后多来，农机站还有几台坏的，你帮着看看。”
秦野从农机站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，脸上也蹭了两道黑印子，跑来省大找沈青禾吃饭。
沈青禾看着他这副模样，想起在村里他修拖拉机那次，一模一样。
“你这是刚从油缸里捞出来？”她笑着说。
“今天老师让我修拖拉机了。”秦野在面馆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拿肥皂搓了半天手。
他搓完了拿袖子一抹，坐下来点了两碗面，等面的时候把手伸出来给沈青禾看。
“你看我这手上的茧子，又厚了一层。老师说了，干农机这行的，手上没茧子说明没干过活。”
“那你以后就泡在农机站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老师说让我跟着他做项目，放假可能不回去了。”
沈青禾顿了一下，“……不回了？”
“可能回不去。老师说暑假有台新机器要试，让我跟着干。”面来了，秦野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你爹一个人在家咋整？”
“我跟赵叔说好了，让他隔三差五去我家看看。我爹那人听劝，赵叔说他他就听。”
秦野拿筷子挑了挑面，忽然说，“你要是也不回去，那咱俩就都不用回了。”
沈青禾想了想，“我看看吧。我那边林老师也说要带我们做课题，还没定。”
秦野嘴里嚼着面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那敢情好。就是也不知道省城夏天热不热。”
“那肯定比村里热。”
“那到时候，咱俩找个有电扇的馆子吃饭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声，把碗里的面吃了。
外头天已经黑透了，面馆门口的灯泡上绕着几只飞蛾，扑棱棱地撞着玻璃罩子。
秦野吃完了把碗一推，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，“你说咱在村里那会儿，哪想得到现在天天吃面馆。”
“那时候想的是能考上就行。”
“现在考上了，又想的是毕业了干啥。”
“你想干啥？”
秦野想了想，说：“回公社。农机站缺人，我学的就是这个，回去正好用上。”
他看了沈青禾一眼，“你呢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看林老师那边怎么说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两个人从面馆出来，走到十字路口分了岔。
秦野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：“沈青禾，明儿还是这个点，我带两张图纸给你看，老师夸我了！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
沈青禾摆了摆手，往宿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