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，沈建军又犯了腿疼。
这回比年前那次厉害，早上起来站都站不直，左腿从腰到膝盖扯着疼，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一歇。
刘桂兰拿热盐水给他敷了，又贴了张膏药，沈建军趴在炕上哼哼唧唧的，李翠芬在旁边急得直转圈。
“过两天扫房呢，你这腿这样咋整？”
李翠芬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，语气又急又心疼。
“我歇一天就好了。”
“歇一天？上回歇了三天才利索。眼瞅着要过年了，院子里柴火还没劈，房顶上的漏雪还没补，你倒好，趴这儿了。”
沈建军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声闷气地说：“那咋整，我又不能把腿卸了换一条。”
沈青禾站在屋门口看了两眼，转身出了院子。
她走到秦野家门口，秦野正蹲在院子里帮他爹整理编筐的柳条。
听她说了情况，他把手里的柳条往地上一搁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秦野跟着她到了沈家，进了屋看了看沈建军的腿，按了两下，沈建军疼得直抽气。
秦野站起来说：“没大事，就是受凉了加上累的。你歇两天别下炕，院子里那点活我来干。”
沈建军不好意思，“那咋行，你自个儿家还有活呢。”
“我家活少，我爹一个人慢慢弄就行。你这腿要是再抻着了，过年都过不好。”
秦野说着就往外走，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，“柴火在哪儿呢？我现在劈。”
李翠芬跟出来，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秦野从墙根底下拖出木墩子、拎起斧头，动作利索得很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句客气话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啥，你劈完了进屋喝口水。”
“嗯。”秦野应了一声，一斧头下去，木柴裂成两半。
沈青禾也拿了把柴刀蹲在旁边劈细枝子，两个人一个抡大斧一个剁小柴，配合得挺顺。
李翠芬站了一会儿，回灶房里烧了壶水，提出来搁在石桌上。
又端了两个碗出来，舀了红糖搁里头，热水一冲，甜味儿飘了满院子。
“喝点热的吧，外头冷。”
她给秦野递了一碗，又给沈青禾递了一碗，自己站在旁边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没话找话地说了句。
“秦野，你劈柴劈得挺好。”
“干惯了。”秦野接过碗喝了一口，被红糖水烫得吸溜了一下嘴，但没放下，又喝了一口。
李翠芬站了一会儿，觉得没啥可说的了，转身回了灶房。
秦野劈完柴又把房顶上的漏雪处补了补，拿旧瓦片和泥糊了两道，下来拍着手上的泥。
“凑合能顶到开春。等你哥腿好了让他找人正经翻修一遍，别老凑合。”
沈建军在屋里隔着窗户喊：“知道了！秦野你进屋坐会儿！”
秦野进了屋，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。
沈建军支着上半身跟他聊了几句，问他学校的事，秦野说了说工学院的课和老师，沈建军听得直点头，说“你这学上得值”。
李翠芬在外头灶房里炒了两个菜端进来，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，又烫了壶酒，给秦野倒了一点。
“喝点，暖暖身子。”她把酒往秦野面前推了推。
秦野接过来抿了一口，辣得皱了皱眉。
沈建军在炕上笑，“你这酒量不行啊。”
秦野也跟着笑笑，把手里剩的那点儿也干了。
秦野走了之后，李翠芬一边收碗一边跟刘桂兰嘀咕：“娘，秦野这人倒是实在。干活不惜力，也不耍滑，话不多但该干的都干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碗摞整齐了，声音低了点，“比那个李会计家儿子强。”
刘桂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上回不是还说李会计家条件好？”
“条件好管啥用？人不行，条件再好日子也过不好。”
李翠芬把碗摞端起来往灶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青禾的事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刘桂兰跟沈大栓对了个眼神，沈大栓闷头抽烟没说话，但嘴角翘了翘。
沈青禾坐在自己屋里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，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
她嫂子这人，嘴硬心软，就是拉不下脸来说软话。
外头传来秦野走过院墙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声音，哼得断断续续的。
沈青禾把书翻了一页，没忍住笑了。
……
腊月二十八，刘桂兰带着李翠芬和沈青禾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。
沈建军腿还没好利索，坐在炕上帮着递东西，被李翠芬嫌他“递个笤帚都能递反了”，轰到一边待着去了。
沈大栓把院子里攒了一年的破烂拾掇拾掇，该扔的扔，该烧的烧，墙角那堆旧报纸翻出来准备引火用。
沈青禾把那摞旧报纸截下来，拍了拍上头的灰，拿到屋里搁桌上。
李翠芬正好进来拿抹布，看见她在翻报纸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嫂子，你那天不是说想认字吗？上回学得不多，今儿有空，我多教你点。”
李翠芬攥着抹布站了两秒，想嘴硬点说点什么，腿却已经迈过来了，在桌边坐下了。
沈青禾把报纸摊平，拿铅笔在上头圈了三个字：李、翠、芬。
“今天先学你自己的名字。这是李，这是翠，这是芬。你姓李，木子李，上头一个木，下头一个子。”
李翠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拿过铅笔，照着在报纸空白处描。
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，手指头攥得死紧，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都写全了。
写完了自己端详了一遍，不太满意：“咋这么丑？”
沈青禾很有耐心，“刚开始都这样，多写几遍就顺了。”
李翠芬又描了两遍，到第三遍的时候笔画明显顺了不少，那个“李”字站得正了，不再东倒西歪。
她放下铅笔，看了沈青禾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点什么。
最后只是把报纸叠了叠塞进围裙兜里，“我回头有空再练，先扫房吧。”
下午扫完房，李翠芬果然又来了。
她把那张报纸摊开，指着上头别的字问：“这个念啥？”
“春。春天的春。嫂子，你先记简单的。”
“春。”李翠芬跟着念了一遍，在报纸上写了一个，又写了一个，写着写着忽然想起来似的。
“你哥名字里那个‘军’字咋写？”
沈青禾把“沈建军”三个字给她写出来，一个一个拆开讲。
李翠芬听得认真，写“军”字的时候把上头那个秃宝盖写得特别大，底下的车挤成一团，自己看着都笑了。
“这字咋跟个小房子似的。”
沈青禾笑了，“嫂子，你回去把咱家人的名字都练会了，下回再我教你别的。”
李翠芬嗯了一声，出了屋，走到院子里碰见沈建军扶着墙慢慢溜达，她过去一把搀住他胳膊，
“你慢点，腿还没好利索呢瞎溜达啥。”
沈建军被她搀着，傻呵呵地笑：“你今天咋这么和气？”
李翠芬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：“我啥时候不和气了？”
沈建军没敢接话，嘿嘿笑了两声。
……
除夕那天，秦野来沈家送年货。
他拿了几只冻野兔肉，说是他爹前两天上山套的，刘桂兰接过，留他吃饭。
他说“不了，我爹在家等着呢”，但被沈大栓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按在凳子上。
“坐下吧。大过年的，你爷俩在家吃冷锅冷灶有啥意思，叫你爹也过来。”
秦老汉被沈建军一瘸一拐地去请过来了，两家凑了一桌。
沈大栓把酒倒上，秦老汉举着碗跟沈大栓碰了一下。
“老沈，你家青禾把我家秦野带得挺好。那小子以前就闷葫芦一个，现在话也多了，还知道给家里写信了。”
沈大栓嘿嘿笑了两声，“互相带。秦野那孩子也实在，我家的活他没少帮着干。”
吃到一半，外头鞭炮响起来了，噼里啪啦的，村里各家各户都在放。
秦老汉喝得脸通红，拿筷子敲着碗沿哼了一段梆子戏，沈大栓在旁边打拍子，刘桂兰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桌上你一言我一句，其乐融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