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沈家正在灶房里忙活着蒸粘豆包,王婶子推门进来了,手里攥着条红纸包的果子,脸上带着笑。
“他婶子,青禾在家不?”
刘桂兰把手上的面往围裙上擦了擦,迎出来:“在呢,屋里看书。咋了?”
王婶子把果子往桌上一搁,拉着刘桂兰坐下来,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看书的沈青禾听见。
“我来给青禾说个媒。公社李会计家的大小子,你知道吧?去年刚在公社农机站转了正,吃商品粮的。
人我见过,长得周正,个子也高,家里就他一个儿子,三间大瓦房,日子好过着呢。”
沈青禾在屋里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。
刘桂兰犹豫了一下:“青禾还念着书呢,这才念了没多久……”
“念书跟说婆家又不冲突!”王婶子一拍大腿。
“人家李会计说了,不着急办,先把亲事定下来,等青禾毕业了再办事。
人家就是看中青禾这孩子出息是大学生,搁以前那是秀才娘子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亲事。”
刘桂兰没接话,往灶房里看了一眼。
李翠芬在里头揉面,耳朵竖得老高,脸上表情变了两变。
她凑到灶房门口,拿胳膊肘碰了碰刘桂兰,小声说了句:“娘,李会计家条件是不赖。”
刘桂兰瞪了她一眼,李翠芬缩回去了。
王婶子还在说,“人家李会计说了,彩礼按最高的给,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手表,三转一响一样不少。”
沈青禾把书合上,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走到堂屋,在王婶子对面坐下来,语气客客气气的。
“王婶子,你回去替我谢谢李会计,就说我还念着书呢,这事不着急。”
王婶子脸上还带着笑,但眼神里有些不太甘心。
“青禾,你听婶子一句劝,好亲事不等人。你念书归念书,把亲事定下来又不耽误啥。”
“耽误。”沈青禾顶了回去。
“我要是定了亲,人家李家逢年过节我是不是得去走动?人家有个啥事我是不是得搭把手?我还在省城念书呢,哪有那个工夫。到时候人家说我不懂事,我不落好,人家也委屈。不如现在别开这个头。”
王婶子被她这一套话说得愣了,她张了张嘴,转头看刘桂兰。
刘桂兰把围裙解下来,坐在旁边,语气和和气气的:“他婶子,青禾说得也在理。这事先搁着吧,等她念完书再说。”
王婶子见母女俩口径一致,也不好再劝,把红纸果子往桌上一推。
“那这果子留着给青禾吃,算婶子一点心意。”
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。
“李会计那边我帮你们回掉啊,想好了随时找我。”
王婶子走了之后,李翠芬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还沾着面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:“娘,那李会计家……”
“你少掺和!”
刘桂兰把果子收进灶房柜子里,“你小姑子的事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李翠芬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,回灶房接着揉面去了。
沈青禾正要回屋,院墙外头有人敲了两下。
她出去一看,秦野站在墙外头,手里攥着根草棍,在手指头上绕来绕去的,脸上表情不太好看。
“你咋了?”沈青禾问他。
“没咋。”秦野把草棍折了一截,扔了,闷声说,“……王婶子是不是给你说媒了?”
消息传得倒是快。沈青禾嗯了一声。
“李会计家?”
“你咋啥都知道?”
秦野拿脚蹭了蹭地上的土,闷声闷气的。
“我在集上碰见李会计了,他跟我显摆了半天,说他儿子要跟省城大学生说亲。我一听就知道说的是你。”
他把手里的草棍全撅了,扔在地上。
“你咋说的?”
沈青禾看着他憋着股气的样子,语气平静,“回了。现在读书重要,我不着急。”
秦野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,但眉头还皱着。
“李会计那人我知道,他儿子在农机站,活干得稀松平常,仗着他爹是会计,成天晃荡。你要是嫁过去……”
“我说了我回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回了。我就是说,这人不行。”
沈青禾靠在墙边上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秦野,你到底是来干啥的?就为了跟我说李会计他儿子不行?”
秦野被她问住了,张了张嘴,吭哧了半天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要是真应了这门亲,以后咋办?你在省城念书,他在公社农机站,两地分着,这不耽误你吗?”
“我说了我回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回了,”秦野抬手抓了抓后脑勺,语气有些烦躁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,她大概知道秦野在想什么。
“秦野。”她喊了他一声。
他抬起头看她。
“王婶子下回再来,你替我跟她说,就说秦野说了,李会计家儿子不行。”
秦野愣了两秒,随即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那成!下回她再来,我跟她说。”
沈青禾转身回院子,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不过你别在集上碰见李会计就给人甩脸子,人家又没得罪你。”
秦野把手揣进袖子里,闷闷地嗯了一声,转身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脚步轻快了些,哼着两句不知名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