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晃荡了四个多钟头,到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。
沈青禾和秦野从车站出来,在路边摊上吃了碗馄饨,又去汽车站倒长途。
这一路折腾下来,到公社的时候天都快黑了。
赵队长赶着牛车在公社门口等着,看见他俩出来就摆手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大学生回来了!”
牛车晃晃悠悠往村里走,赵队长坐在前头赶车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个月村里的事。
谁家娶媳妇了,谁家闺女说了婆家,谁家猪下了崽。
沈青禾和秦野坐在车斗里,行李搁在脚边,听着赵队长东家长西家短,觉得这声音比火车上的广播亲切多了。
到了村口,天已经擦黑了。
老槐树底下站了一溜人,刘桂兰打头,后头跟着沈大栓,沈建军还有李翠芬,再后头是王婶子、赵小梅和几个妇人。
牛车还没停稳当,刘桂兰就迎上来了,一把攥住沈青禾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。
“瘦了瘦了,是不是学校食堂吃不饱?”
沈青禾看着她娘担心的样子,安慰道,“娘,我吃得饱,就是念书费脑子。”
刘桂兰不信,拿手捏了捏她胳膊,嘴里念叨着“这哪叫饱,这胳膊还没我手腕粗”。
李翠芬站在旁边,接过沈青禾手里的帆布包,嘴里说“给我吧”,脸上表情比从前活泛了不少,嘴角翘着。
沈大栓和沈建军没往前凑,站在人群后头,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,把沈青禾肩膀上的铺盖卷接过去扛着。
秦老汉也在人群里,把秦野拽过去,爷俩走另一条路回家。
秦野走之前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,冲她比了个“明儿见”的口型。
…………
家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刘桂兰把攒了俩月的肉票全使出去了,炖了一锅白菜粉条肉,又炒了盘鸡蛋,还蒸了白面馒头。
沈青禾坐下的时候,李翠芬破天荒给她夹了一筷子肉搁碗里:“多吃点。学校里吃不着好的吧?”
沈青禾摇摇头,“吃得着,食堂也有肉菜。”
“那能有家里做得多?”李翠芬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多吃点。”
沈青禾把肉吃了。饭桌上刘桂兰问她学校咋样,老师好不好,同学好不好,宿舍冷不冷。
沈青禾一样一样答,说到宿舍六个人、孙丽华给她占了下铺、赵秀英话不多但人挺好,刘桂兰听得直点头。
沈大栓闷头吃饭,偶尔插一句“钱够不够花”,沈青禾说够,他就嗯一声,接着吃。
第二天上午,沈青禾在家歇着,帮刘桂兰喂鸡。
李翠芬凑过来蹲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把玉米粒往地上撒,撒了两把,忽然开口:
“青禾,你那个课本……还在不在啊?”
“在。咋了?”
“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李翠芬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,眼睛盯着地上啄食的鸡。
“我就是想认几个字。你哥那工分本我老看不懂,回回得让别人帮我看。”
沈青禾愣了。
她把手里那把玉米粒撒完,拍了拍手,干脆道,“行。我那本语文书还在,我从最简单的开始教你。”
李翠芬抿了抿嘴,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去灶房忙活了。
那天下午沈青禾把语文书翻出来搁桌上,李翠芬还真凑过来了。
她坐在桌边翻了翻,指着第一页上的字问:“这个念啥?”
“人。人民的人。”
“人。”李翠芬跟着念了一遍,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着写。
沈建军从外头进来,看见他媳妇趴在桌上认字,愣了。
李翠芬瞪了一眼他,没好气地说,“看啥看?我认个字咋了?”
沈建军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,没敢多说。
村里人知道沈青禾和秦野回来了,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。
有来问省城啥样的,有来问大学生活咋样的,还有家里有孩子念书的来讨教经验。
王婶子来得最勤,坐炕沿上跟刘桂兰唠嗑,眼睛却一直盯着沈青禾:
“青禾,你们学校有没有合适的后生?给你婶子家小芳留意留意。”
沈青禾含糊应着,刘桂兰在旁边打岔把话题扯开了。
秦野那边也差不多。
他爹秦老汉逢人就提儿子在省城念大学的事,说“工学院,农机专业,毕业了搞机械的”,说的时候满脸得意。
秦野拦了两回没拦住,索性不管了,每天该干活干活,傍晚来找沈青禾,两个人去破仓库坐坐。
仓库还是老样子,墙上的木板还堵着,地上的干草早烂了,秦野从家里抱了捆新干草铺上,两个人坐在上头看书。
说是看书,其实也没看多少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事。
秦野说他那个力学老师多严,沈青禾说她那个古代文学老师多有意思。
说完了,秦野往后靠在墙上,胳膊枕在脑后,忽然出声。
“你说咱俩下学期,还能这么一块儿回来不?”
“能。寒假暑假都能回。”
“我,我是说往后……毕业了以后。”秦野说得磕磕绊绊,脸红了。
沈青禾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:“毕业了再说毕业的事。”
秦野没追问,过了一会儿自己笑了,“也是。这才念了没多久,想那么远干啥。”
破仓库的煤油灯还搁在老地方,灯芯换了新的,火苗稳稳当当地亮着。
外头的北风呼呼刮,把旧木板吹得哐当响,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