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。
省报副刊的编辑给林老师来了封信,说沈青禾投的那篇散文他们打算用,登在国庆特刊上。
林老师把信拿给沈青禾看的时候,孙丽华正在旁边,一把搂住她胳膊。
“青禾你要上报了!全省人民都看得见!”
沈青禾把信看了两遍,心里高兴,但面上还算稳当。
她把消息写信告诉了家里,过了十来天刘桂兰的回信就到了。
说沈大栓把信拿到赵队长家让人念了一遍,赵队长又在大喇叭里念了一遍,全村都知道沈家闺女上报了。
信纸最后头歪歪扭扭多了两行字,一看就是李翠芬写的:
“青禾,我给你哥念了你的文章,他说很好。我也觉得好。我现在能念小半篇报纸了,你哥说我进步真快。”
沈青禾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,折好收起来了。
国庆特刊出来那天,秦野特意去邮局买了两份,一份自己留着,一份寄回村里给他爹。
他把沈青禾写的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都能背下来了。看完了还觉得不满足,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。
秦野数了数里头的票子,又放回去,嘴角带着笑,喃喃道,“还差一点就够了。”
……
十月底的一天,秦野下了课跑来省大找她,一脸神秘地把她领到百货商店门口。
沈青禾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,跟着进去了,秦野径直走到首饰柜台前面,指着里头一个细细的金戒指问售货员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售货员报了个数。
秦野从兜里掏出那个旧信封递过去,又补了几张毛票。售货员把戒指装进一个小纸盒里递给他。
秦野接过,转身就往沈青禾手里一塞。
“给你。说好了买好的。”
沈青禾打开盒子看了看,是个素圈的金戒指,没什么花样,金灿灿的。
她抬头看秦野。
他手揣在裤兜里,耳朵根红透了,眼睛看着别处,故作镇定地说:“你试试合不合适。”
沈青禾把戒指套在手指头上,正好。
“合适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秦野转身就往外走,走得飞快。
沈青禾跟出去,在百货商店门口追上他,正想说话,却看见秦野脸通红。
他微微侧开脸,闷声说,“那个草圈我扔了,以后戴这个吧。”
沈青禾把戒指转了转,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,亮闪闪的。
她笑着点头,“好。以后就戴这个了。”
……
腊月二十,火车到县城的时候飘着雪粒子。
沈青禾和秦野从车站出来,在路边摊上吃了碗馄饨,又去汽车站倒长途。
这回坐上车,沈青禾把左手搁在膝盖上,那个金戒指细细的,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不太显眼,但她自己老忍不住去摸一摸。
秦野坐在旁边,胳膊搭在椅背上,偏头看了她一眼,故意问,“你摸多少回了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摘下来揣兜里得了。”他忍不住笑。
“就不摘。”沈青禾把手缩进袖子里,不让他看了。
秦野笑了一声,把胳膊收回来,靠着椅背眯了一觉。
长途车晃荡到公社的时候天快黑了,赵队长赶着牛车在路口等着,看见他俩出来,大嗓门又亮开了。
“大学生回来了!”
他喊完了走近几步,一眼瞅见了沈青禾手指头上那个金圈圈。
愣了愣,随即嘿嘿笑了两声,拿胳膊肘捅了捅秦野,“小子,手脚挺快啊。”
秦野拿手蹭了蹭鼻子,没接话,把行李往车斗里一扔,扶着沈青禾上了车。
到了村口,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溜人。
刘桂兰打头,沈大栓在后头,李翠芬抱着孩子站在旁边。
沈青禾一下车就被刘桂兰拽过去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嘴里念叨着“瘦了瘦了”。
眼睛却往她手上瞟了一眼,瞟见了那个金戒指,嘴角动了动,没当着人面说什么,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李翠芬凑过来,把孩子往沈青禾怀里一塞:“你抱抱你侄子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,小娃子刚满月没多久,裹在襁褓里头,睡得正香。
她低头看了两眼,李翠芬在旁边说:“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样,丑。”嘴上说丑,脸上却笑呵呵的。
回了家,吃了饭,李翠芬把沈青禾拉到她屋里,关上门,眼睛直往她手上瞅:
“给我看看。”
沈青禾把手伸出来。
李翠芬捏着她的手指头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,啧啧了两声:“金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他没说。我估计攒了很久。”
李翠芬把她的手放下来,靠着炕沿坐了一会儿,语气正经了些,“你跟他定下来了?”
“定了。”
“那你俩往后在省城咋整?房子呢?”
“他毕业去省农机站,我留校。单位都有宿舍,先住着,以后慢慢攒钱。”
李翠芬点了点头,想了想又说:“那办事的时候在哪儿办?村里还是省城?”
“还没商量。估计村里办一回,请亲戚朋友吃顿饭,省城那边就不办了,省点钱。”
“省啥省。”李翠芬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,“该花的钱得花。我跟你哥办事那会儿啥也没有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亏得慌。你别学我。”
沈青禾看着嫂子,觉得她这一年变了不少,人也胖了些,脸上有肉了,不像以前那样瘦得刻薄相。
李翠芬被她看得不自在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行了,出去吃饭吧,娘蒸了粘豆包。”
第二天,秦野过来串门,提了两瓶酒一条烟。
沈大栓把他让到堂屋里坐着,爷俩聊了半天。
沈青禾在灶房里帮刘桂兰做饭,耳朵竖着听堂屋那边的动静。
听见沈大栓问了句“往后有啥打算”,秦野说了省农机站的事,又说了攒钱买房的事,声音稳稳当当。
沈大栓嗯了几声,最后说了句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”。
下午秦老汉也来了,跟沈大栓坐一块儿喝茶。
两个老汉商量了半天,把办事的日子定在明年秋后,那时候沈青禾和秦野都毕业了,工作也安顿下来了,正好办。
商量完了,秦老汉站起来拍拍屁股,冲沈青禾说:
“青禾,往后秦野要是欺负你,你跟叔说,叔拿鞋底子抽他。”
秦野在旁边哭笑不得,“爹,我啥时候欺负人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往后。”秦老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,背着手走了。
傍晚沈青禾送秦野出门,两个人站在院墙外头。
雪下得比白天大了些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秦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呼了口白气:“我爹跟你爹把日子定下来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秋后。”秦野低头拿脚在雪地上划拉了两道,“还有大半年呢。”
“嫌长?”
“嗯,不过日子有个盼头也挺好。”
秦野抬起头,伸手把她领口拢了拢,笨手笨脚的,拢完了又觉得不太对,把手缩回去了,“外头冷,你进去吧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秦野没动,沈青禾也没动。
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雪粒子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肩膀上沙沙响。
秦野忽然伸手在她辫子上碰了碰,沈青禾低头一看,他把那个褪了色的头绳解下来了换上了根新的,大红的头绳在白茫茫里格外扎眼。
秦野把手揣回袖子里,退后两步,“走了。明儿再来。”
然后转身往家走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。
沈青禾抬手摸了摸辫梢上那根新头绳,轻轻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