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野的项目验收那天，沈青禾去看了。
工学院农机站后头那片试验田里，一台老收割机突突突地开过来。
开过的地方，麦茬齐刷刷地倒了一片，脱粒的麦粒哗哗地往旁边的拖斗里淌。
秦野站在田埂上，手里攥着个扳手，眼睛盯着机器来回转，紧张得很。
机器跑了两圈，稳稳当当的。
老师拿手捏了捏脱出来的麦粒，看了看干净程度，点了头。
秦野肩膀一下子塌下来了，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回过头来找沈青禾，在人群里瞅见她站在田埂那头，冲她比了个大拇指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。
验收完了，老师把秦野叫过去说了几句话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秦野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，走到沈青禾面前，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。
“老师说机器没问题能下田干活了，生产队那边也要了两台，让我们帮着改装。”
“你那个小组长当得值了。”
“老师还说了，开学给我报个优秀学生。”
秦野把扳手往兜里一揣，压低声音。
“奖金有三块钱。”
沈青禾乐了，“那你得请客。”
“请！今儿晚上吃好的。”秦野大手一挥，“巷子口新开了个饺子馆，我打听过了，猪肉白菜馅的一斤一块二。咱俩吃一斤半，管饱！”
那天晚上两个人真去吃了饺子，又点了两个凉菜，吃得肚子溜圆。
两人吃完了出来遛弯，沿着工学院后门那条路慢慢走。
秦野走着走着忽然拐进路边的野地里，弯腰薅了把草，又跟去年在公社似的，三绕两绕编了个小圈，套在手指头上举起来看。
“你咋老编这个？”沈青禾问他。
“多练练手不生。”秦野把草圈摘下来看了看，随手递给沈青禾，“给你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看了看，编得比去年那个规整多了，草茎粗细挑得匀称，圈也圆。
她套在手指头上试了试，正好。
“你手是越来越巧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车床都车了，编个草圈算啥。”
秦野把手揣进兜里，走了一段路，忽然正经起来，“沈青禾，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师今天跟我说，明年毕业分配省农机站要人，他推荐了我。要是能去的话，我就能留在省城了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，秦野脸上表情认真，还有点严肃。
“你咋想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想去。省农机站平台大能接触新机器，比我回公社强。”
秦野顿了顿，偏过头看她，“你毕业咋打算的？林老师说让你留校？”
“还没定。林老师问过我，我说再想想。”
“那你留校不？”
沈青禾想了想：“留校也行，去研究所也行。我倾向留校，林老师那边有个课题我想接着做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两个人走到巷子口，路灯底下，秦野站住了，侧过身看着她，月光和灯光一块儿打在他脸上，表情有些不太自然。
“那……咱俩都在省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说，往后都在省城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秦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，抬手蹭了蹭鼻子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就是把话说前头。你要是留校，我去农机站，咱俩离得也不远。往后……就这么过呗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，把手抬起来，让他看她手指头上套着的那个草圈。
秦野看了一眼，脸上慢慢泛起一层红，耳朵根烫得厉害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拿手把草圈从她手指头上摘下来，揣进自己兜里：“这个不算，等发了工资我买个好的。”
“好的啥样？”
“那肯定是金的好！”秦野把兜拍了拍，“我先攒钱。三块钱奖金不够，得多攒攒。”
沈青禾没忍住笑了，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秦野跟上来，走在她旁边，步子轻快得很，鞋底子蹭着地面沙沙响。
走到租的院子门口，孙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摇蒲扇，看见他俩回来，笑眯眯地问了句。
“吃好了？”
“吃好了。”秦野应了一声，推开院门让沈青禾先进。
孙老太太摇着蒲扇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：“你俩啥时候办事啊？我给你们蒸锅馒头。”
秦野脚下一绊，差点磕门槛上。
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跟孙老太太说：“奶奶，还早呢。”
“早啥早，我都看出来了。”孙老太太把蒲扇往腿上一拍，站起来往自己屋走，嘴里念叨着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磨磨唧唧的。”
秦野进了院子，闷着头往自己偏房走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站在沈青禾门口，吭哧了半天说了句：“明儿早上我煮好粥留那儿，你多睡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秦野笑得有几分傻气。
沈青禾看着他的样子，笑着摇了摇头，推门进了自己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