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沈青禾收到了周晓芸寄来厚厚的一沓信。
沈青禾拆开一看,开头几行写的是她自己在师范的近况。
说功课还行,就是教育学那门课背的东西太多,背得她脑仁疼。
中间几段说苏小婉,说她在师范过得不太顺,头一学期就挂了一门课,补考才勉强过了,这学期又跟不上,整天愁眉苦脸的。
周晓芸写道:“苏小婉这人你也知道,吃不了苦。师范那边管得严,早操晚自习都点名,她起不来,被班主任逮了两回,挨了批评。她现在天天念叨说当初不如不考,回城算了。我劝她再撑撑,她不听。”
后头还有一段,周晓芸说苏小婉打听秦野,问他在工学院怎么样,有没有对象。
周晓芸没跟她细说,只说了句“秦野挺好的”。
苏小婉听完沉默了半天,后来冒出一句“他肯定跟沈青禾好了吧”,周晓芸没接话。
沈青禾把信看完,折好揣进兜里。
傍晚秦野来找她吃饭,她把信掏出来递给他:“周晓芸来信了,里头有一段说苏小婉的,你自己看。”
秦野接过信翻了翻,看了那几行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他把信折好还给沈青禾,闷声说了句:“她咋还在打听我。”
“周晓芸没说啥。就是提了一嘴。”
秦野拿筷子挑了挑面,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你给周晓芸回信的时候,让她帮我带句话给苏小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就说我挺好的,让她别惦记了。好好念书,念不下去就回家,别耗着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这话是不是有点直?”
“直就直呗。我又没骂她。”
秦野把碗里的面吃完了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
“她要是不死心,我说话绕弯子她更不死心。不如把话说清楚。”
沈青禾想了想,觉得他这话糙理不糙。
晚上回宿舍她就给周晓芸写了回信,把自己的近况写了写,又把秦野那几句话原样转达了。
写完了封好口,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过了大概十来天,周晓芸的第二封信来了。
这回薄一些,就一页纸。
上面说苏小婉听了秦野的话,在宿舍哭了一场,哭完了倒是消停了,这两天没再念叨秦野的事。
周晓芸说她也劝了苏小婉,让她把心思放在功课上,别老想着那些没用的。
这件事过去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。
沈青禾的创作笔记越写越多,林老师帮她挑了其中一篇改了改,推荐给了省报的副刊。
秦野那边项目进展也顺利。
那台老收割机修好了,试车那天他跟着机器下田跑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满身麦茬子。
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,说是“机器好使,割得又快又干净,比人工强十倍。”
眼看快到五月底了,学校开始统计暑期留校名单。
沈青禾跟林老师确认了暑假跟着做课题的事,填了留校申请表。
秦野那边也定了,农机项目暑假继续,不回去了。
两个人商量着暑假在省城找个便宜点的招待所住,学校宿舍暑假不让住,得另想办法。
秦野打听了几天,回来说工学院后门有条巷子。
里头有间民房租给暑假留校的学生,一个月三块钱,两人各租一间还能搭伙做饭。
沈青禾说行,你看着办。
秦野第二天就把定金交了,回来跟她说:“那房东老太太人挺好的,听说我们是学生,还问要不要搭她的灶做饭,一个月加五毛钱柴火费就行。”
“那你搭不搭?”
“搭!我来做饭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你会做饭?”
“我爹教的。我爹做饭比我强,我跟他学了七八成。”秦野说着比划了两下,“你别看我这样,我炒得还行。”
沈青禾想起他爹秦老汉在村里做饭的手艺,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。暑假咱俩搭伙。”
秦野咧了咧嘴,把钥匙往她面前一搁。
“这是你那间的。明儿我带你去看看,顺便收拾收拾。”
……
暑假第一天,沈青禾把行李从学校搬到了工学院后门那条巷子里。
巷子窄窄的,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,头顶上搭着几根竹竿,晾着被单和衣裳,滴下来的水把墙根底下的青苔养得绿油油的。
秦野租的那两间房在巷子最里头,一间正房一间偏房,中间隔着一道薄墙。
正房大些,摆了张双人床和一张旧桌子,偏房小,搁了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。
秦野把正房让给了沈青禾,自己住偏房。
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姓孙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说话慢悠悠的。
她领着沈青禾看了房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搭的那个小棚子。
“灶在那儿。柴火我管够,你们自个儿做,做完了把锅刷了就行。”
秦野把行李撂下就跑去菜市场买菜了,说头一顿得吃好点。
沈青禾在屋里归置东西,把被褥铺好,衣裳叠进床头的木箱里,又从书包里掏出几本书搁在桌上。
桌子腿有点晃,她拿纸叠了叠垫在底下,稳当了。
秦野买菜回来,手里提着一兜子西红柿、一把青菜、几个鸡蛋,还有半斤五花肉。
他撸起袖子钻进棚子里,把五花肉切成片搁锅里煸出油来。
又丢了葱姜进去爆香,倒上西红柿翻炒,最后把打散的鸡蛋淋进去。
油烟从棚子底下往外冒,香味窜得满院子都是。
孙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屋门口,抽着鼻子闻了两下,冲沈青禾说:“这小伙子有两下子。”
沈青禾坐在棚子旁边的石阶上看着秦野忙活。
五花肉煸出油搁一边,西红柿炒出汁了把肉倒回去,鸡蛋最后淋,出锅之前撒了把葱花。
一盘菜盛出来,红黄相间,看着就下饭。
“尝尝。”秦野把筷子递给她。
沈青禾夹了一筷子,味道确实不错,西红柿的酸甜裹着五花肉的油香,鸡蛋炒得嫩嫩的。
她点了点头,“这也是你爹教的?”
“我爹教了大半,我自己琢磨了一小半。”秦野把另一盘炒青菜也端出来,两个人坐在棚子底下的小桌旁边吃边聊。
吃了饭,沈青禾抢着刷了锅,秦野在旁边拿抹布擦桌子。
收拾完了,两个人各自回屋。
沈青禾把林老师给的课题资料翻出来看了一会儿,秦野在偏房里摊开图纸画图,画到一半忽然隔着墙喊了一声。
“沈青禾,你那有尺子没?我尺子找不着了。”
沈青禾从书包里翻了把塑料尺出来,递给他。
过了一会儿秦野又喊:“你那有橡皮没?”沈青禾又把橡皮递过去。
递了三回东西之后她忍不住了:“你干脆把桌子搬我院里来得了。”
秦野沉默了两秒,真把桌子搬过来了。
正房外头有个小院心,两张桌子一拼,他画图,她看资料,各忙各的。
孙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倒水,看见他俩坐在院子里各占一头,中间隔着半张桌子,笑了笑没说话。
就这么过了三四天,两个人摸出了规律。
早上秦野起得早,去菜市场买一天的菜,回来把粥煮上。
沈青禾起来炒个鸡蛋或者拌个凉菜。
吃了早饭各自去忙,中午谁先回来谁做饭,另一个回来洗碗。
晚上两个人一块儿做,秦野掌勺,沈青禾打下手。
有一天傍晚下了场暴雨,棚子底下漏水,锅灶没法用。
秦野打着伞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拎了两份食堂的饭,在屋里铺了张报纸,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吃。
外头雨哗哗地下,打在窗户纸上噼里啪啦响。
秦野嘴里嚼着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雨下得好,凉快。”
“你图纸画完了?”
“画完了。老师明天要看。”
秦野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她。
“你那个课题咋样了?”
“写了一半。林老师说让我去省图书馆查点资料,我这几天跑了两趟。”
“查着有用的没?”
“查着了。有几本民国时期的杂志,里头有跟课题相关的文章,我抄了几篇。”
秦野把饭盒收拾了,往桌角一搁,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么搭伙过日子,还挺好的。”
沈青禾正在翻资料,闻言手上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是挺好。省得一个人糊弄。”
秦野把枕头垫在腰后头,伸直了两条腿,眼睛弯了弯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外头雨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丝。
沈青禾把资料合上,看着窗外头。
院子里积了几个水洼,孙老太太养的那几只鸡正扑棱着翅膀在水洼边上喝水。
秦野在旁边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我眯一会儿”,没两分钟就响起了鼾声。
沈青禾拿了条薄被给他搭上,自己坐在桌子另一头继续看资料。
雨声里头夹着秦野均匀的鼾声,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心里头安安定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