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周晓芸前脚刚走，后脚王婶子就来了，后面跟着赵小梅和她娘，再后面又来了几个妇人，把沈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刘桂兰抹着眼泪给人倒水，沈大栓从地里被叫回来，站在院子里听人道贺。
他笑容满面，嘴咧着，话却说不利索，反反复复就一句“好好好”。
李翠芬从地里赶回来，锄头往墙根一靠，站在院子边上看了好一会儿。
王婶子拉着她说“你小姑子出息了”，李翠芬嘴里应着“嗯呢”。
她脸上表情有些复杂，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得劲，最后憋出一句“我早就说她能行”，转身钻进灶房烧水去了。
沈青禾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，脱不开身，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子溜出来，往秦野家送消息去了。
秦野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秦老汉在旁边码柴火垛，爷俩看见她跑过来，都直起了腰。
沈青禾脸上带着笑，声音高了点，“秦野，成绩下来了！你过了！”
秦野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，好几秒没落下来。
秦老汉先反应过来，把手里那根柴火往地上一扔，两步走过来，急切地问，“他考了多少分？”
“超了录取线二十三分！”
秦老汉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忽然扭头往屋里走。
沈青禾以为他要进屋坐会儿缓缓，结果听见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秦老汉出来了，手里提着那瓶搁在桌上很久了的红薯干酒，往石桌上一放。
“开！”
秦野把斧头放下来，看了他爹一眼，又看了沈青禾一眼，嘴角再也压不住了。
他抬起手蹭了蹭鼻子，闷声说，“爹，酒先留着，我得先换件衣裳跟青禾去公社看榜。”
沈青禾也回家换了件干净衣裳，跟刘桂兰说了一声，跟秦野一块儿往公社走。
路上碰见的人看见他俩都主动打招呼，有认识秦野的大声问“过了没”，秦野点了点头，那人就竖了个大拇指。
公社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，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，上头用毛笔写着名字和分数。
沈青禾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，第一排第一个就是，秦野在后头第二排也找着了他自己。
秦野盯着榜看了半天，拿手在那两个数字上头隔空摸了摸。
他回过头来冲沈青禾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，跟平时那闷葫芦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真过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发飘。
沈青禾也感叹，“真过了。”
旁边围着的考生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一个扎辫子的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，旁边人劝她“明年再考”。
还有个男的拿拳头捶墙，说自己就差一分。
秦野看了一眼那个捶墙的，脸上的笑收了收，低声跟沈青禾说：“咱俩命好。”
沈青禾摇摇头，“不光是命好，咱们也没少下功夫。”
秦野想了想，笑得傻气，“那倒也是。”
从公社往回走的路上，秦野脚步轻快得跟踩了棉花似的，走一段就忍不住咧一下嘴，然后又赶紧把嘴抿回去。
沈青禾看他在那儿反复绷着脸又松开，觉得好笑：“你想笑就笑呗，憋着干啥？”
“我爹说了，男的笑得跟傻子似的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“你爹那是怕你得意忘形。”
“我没得意。”秦野把嘴抿了抿，没憋住，又咧开了，“我就是高兴。”
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，秦老汉和沈大栓居然都在。
两个老汉一人手里捏着根旱烟，蹲在树底下，看见他们回来了，都站起来。
秦老汉问了句“看着了？”，秦野点了下头。
秦老汉把旱烟往地上一磕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就往家走，走了两步回头喊：“回去把酒开了，今儿个喝！”
沈大栓没说什么，把烟袋别回腰上，看了沈青禾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：“你娘在家做菜呢，咱喊上秦野他爷俩一块儿过来吃吧。”
那天晚上沈家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，刘桂兰把攒了半年的好菜全端出来了。
炒鸡蛋、炖干蘑菇、腌萝卜、还有一碗腊肉。
秦老汉把红薯干酒倒上，沈青禾和秦野也各倒了小半碗。
李翠芬这回没甩脸子，忙前忙后地端菜，还特意把腊肉往秦野那边推了推。
沈大栓喝了两碗酒，话比平时多了些，拍着秦野的肩膀说：
“往后你俩在外头互相照应着，省城不比咱村里，人生地不熟的，有啥事商量着来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，把酒端起来敬了沈大栓一碗，沉沉道，“叔你一定放心！”
沈青禾在旁边端着碗，没说话。
刘桂兰听见了，拿胳膊肘碰了碰沈大栓，沈大栓看了自家闺女一眼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没再往下说。
喝到兴头上，秦老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把酒往桌上一搁：“对了，录取通知书啥时候下来？”
秦野说方老师那边应该很快了，年前肯定能拿到。
秦老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，说那来得及，年前把该请的人请了，该还的人情还了，等开了春他俩就去省城报到。
沈青禾坐在桌边，听着几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后的事，手里攥着筷子。
院子里的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，刘桂兰在笑，沈大栓在笑，秦老汉在笑，连李翠芬都在笑。
秦野坐旁边，喝了两口酒，脸红到了脖子根，眼睛亮得很，都是对未来的希望。
沈青禾笑着低下头，把碗里最后一口菜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