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完试的第二天,沈青禾睡到日上三竿才醒。
她头一回睡这么沉,中间没醒过一次,连梦都没做。
刘桂兰在灶房里听见她屋里有动静了,端了碗热水过来,往炕沿上一搁。
“醒了?你嫂子下地去了,你哥也跟着去了,说你这两天累着了,让你多睡会儿。”
沈青禾坐起来,脑子还有些发懵。
她穿好衣裳下炕,喝了口水,才慢慢回过神来,考试真考完了。
不用再掐着点儿往公社跑了,不用再蹲灶膛口看书了,晚上也不用摸黑去破仓库了。
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,好像日子一下子多出了一大截,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吃了饭,她还是扛着锄头下了地。
李翠芬在地里看见她来了,难得没念叨,只说了句“不多歇一天”,语气不冷不热的,没什么刺。
沈青禾只说“歇够了”,蹲下来就开始干活。
日子照常过。
该上工上工,该割草割草,该喂猪喂猪。
但村里人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,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一句“考得咋样”。
问完了也不管她答什么,自顾自地说“我看你这孩子就行”,“考上了别忘了咱村里人”。
沈青禾应付这些应付得滴水不漏,问就是“不知道”,“得等通知”,“考不上明年再考”。
秦野那边也差不多。
王婶子有一回在井台碰见他,拉着问了半天,秦野闷声闷气地答了两句就找借口溜了。
他跟沈青禾抱怨道,“早知道考完了也这么烦,不如不考。”
沈青禾手里的活儿没停,“你这话说的,考都考了。”
“我就说说。”秦野蹲下来帮她捆猪草,捆了两把,忽然问,“你说……到底啥时候会出成绩?”
“年前吧。听方老师说,批卷子得一个来月。”
“那还得等一个月。”秦野把捆好的猪草往她筐里一搁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“我爹这两天已经开始琢磨我考上了要请谁吃饭了。我跟他说成绩没出来别瞎张罗,他不听,昨儿晚上把家里那瓶存了三年的红薯干酒翻出来搁桌上了,说等我录取通知书一到就打开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声,“你爹高兴,你就让他张罗呗。”
“万一考不上呢?”
“你考不上我请你喝酒。”
秦野愣了一下,随即咧了咧嘴:“好!那一言为定。”
等着出成绩的日子比复习那阵子还难熬。
沈青禾白天干活还好,晚上躺炕上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转。
一会儿想那道物理题是不是答错了,一会儿想作文跑没跑题,一会儿又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步有没有算错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索性爬起来,把炕洞里那几本书翻出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明知道看了也改不了成绩,但不看更难受。
秦野那边也是。
有一回晚上沈青禾去井台打水,碰见秦野也在那儿,辘轳摇了一半停住了,人站在井台边发呆。
她走过去喊了他一声,秦野才回过神来。
他把水提上来,闷声说:“我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化学题。”
沈青禾见他也这样,不由得叹了口气,“别想了,考都考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,可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秦野把水桶放下来,站在井台边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。
他声音惶惶,“沈青禾,你说……万一咱俩都考不上,那咋整?”
沈青禾语气平静,“那就明年再考。”
“明年再考不上呢?”他追问着。
沈青禾直直地看着他,沉着道,“那就后年再考。反正我考到三十岁,总有考上的一年。”
她把水提上来,拍了拍桶沿,“秦野,咱们还年轻着,有的是时间。”
秦野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把水桶拎起来,高声道:“你说得对,这话我记着了!”
……
过了大概半个月,方老师托周晓芸带了句话回来。
说卷子已经批完了,成绩正在往上汇总,估计再过十来天就能下来。
沈青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留地里拔草,手里的草根差点被她薅断了。
那天晚上她去找秦野,秦野已经把书翻出来准备明年再战了。
她把消息一说,秦野手里的书一下掉在地上。
他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这十来天干啥?”
“该干啥干啥。”
“你咋这么稳得住?”
“我不稳住咋办?又不能替人家批卷子。”
秦野忽然笑了,“我发现你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,到了关键时候比我沉得住气多了。”
沈青禾扫了他一眼,“沉不住气有啥用?成绩又不会因为你睡不着就多给你两分。”
秦野“啪”地把书合上,往边上一搁。
“行,都听你的,咱该干啥干啥。明儿我去把自留地翻一遍,种点冬菠菜。”
十来天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沈青禾照常上工、吃饭、睡觉,偶尔晚上去赵小梅家串门,问问她有没有新弄到的旧杂志。
秦野那边也恢复了正常作息,白天干活,晚上在家陪他爹编筐。
两个人碰了面也不怎么提成绩的事,顶多互相问一句“有消息没”,答一句“没呢”,就过去了。
到了腊月初八那天,周晓芸一大早就跑到沈家来敲门。
她喘着粗气,脸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青禾!方老师让人捎话来了!成绩下来了!你考了咱公社第一!”
沈青禾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一口盐水差点咽下去,还没来得及说话,周晓芸激动地把纸条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秦野也考上了!他分数比你低点,但过了去年的录取线!方老师说让你俩明儿去公社看榜!”
沈青禾把纸条看了一遍,上头的字潦草得很,就两行:“沈青禾总分全公社第一,秦野超录取线二十三分。来公社看榜。”
她攥着纸条站了一会儿,刘桂兰从灶房里听见动静跑出来,问她咋了。
沈青禾把纸条递给她娘,刘桂兰不认字,周晓芸在旁边大声念了一遍。
念完了,刘桂兰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了句:“我闺女考上了?”
“考上了!”周晓芸笑得跟朵花似的,“全公社第一!”
刘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