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那天,天还没亮刘桂兰就把灶火捅开了。
她给沈青禾煮了两个鸡蛋,又烙了一张白面饼,用干净的布包好了,塞进她怀里。
“路上吃,别空着肚子考。”
沈大栓破天荒没蹲在院子里抽烟,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盏灯,说要送她到村口。
沈青禾说不用,她爹没吭声,提着灯走在前头,脚步比平时慢了些,明显是在等她。
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,秦野已经在了。
他穿了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褂子,头发剃得短短的,整个人看着利利索索的。
他爹秦老汉站在旁边,手里也提着一盏马灯,爷俩一人一盏,把村口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都到了?”沈大栓跟秦老汉打了个招呼。
“到了。”秦老汉把马灯往秦野手里一塞,“拿着。考完了记得拿回来,别丢了。”
秦野接过灯,沈大栓也把手里的灯递给了沈青禾。
两个老汉站在村口,看着自家孩子提着灯往公社方向走,谁都没回去。
“好好考!”沈大栓在背后喊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青禾回头应了一声。
“秦野,别紧张!”秦老汉也喊了一句,喊完了又补了一句,“考不上也没事,回来爹给你炖鸡。”
秦野头也没回,举起手摆了摆,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
沈青禾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马灯把脚下的土路照出两团黄黄的光。
天边刚泛了一点鱼肚白,星星还没退干净,路上已经能看见三三两两往公社方向去的人了,都是赶考的。
公社中学门口拉了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热烈欢迎考生”几个大字。
门口站了个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查准考证,院子里已经乌泱泱全是人。
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姑娘,也有三十来岁拖家带口的。
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翻笔记,有的凑在一起对对答案,还有的靠墙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背什么。
沈青禾找到自己的考场,在靠东头那排教室。
秦野的考场在西头,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分了岔。
“考完了在这儿碰头。”秦野说。
“嗯。”沈青禾也有些紧张了。
秦野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别紧张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点了下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沈青禾深吸一口气,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教室里的桌椅旧得漆都磨没了,桌面坑坑洼洼的。很快,监考老师进来发了卷子。
铃一响,她翻开第一页,一气呵成。
到了作文,沈青禾拿起笔,几乎没有停顿就开始写了。
她写一个农村姑娘想读书、想考大学、想看看外头的世界。
写她半夜蹲在灶膛口就着余烬看书,写她嫂子骂她费灯油,写她爹把烟袋退了给她换煤油。
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,写起来不用编,笔底下顺得很。
下午考数学。
沈青禾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大部分题她都会做,有两道大题绕了点弯子,她多花了些时间,但最后都解出来了。
交卷的时候她检查了一遍,把一道选择题改对了,别的没动。
考完第一天,沈青禾和秦野在门口碰头。
秦野脸色不太好,沈青禾问他咋了,他闷声说: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公式用错了,结果出来才想起来。”
沈青禾皱了皱眉,“会扣几分?”
秦野有些郁闷,“不知道。可能全扣,也可能给点步骤分。”
沈青禾安慰道,“那别想了。明天还有两门,把剩下的的考好最重要。”
秦野叹了口气,把马灯提起来:“走吧。今晚吃完饭得早点休息。”
第二天是物理化学合卷,题量不小。
秦野做起来反倒比昨天顺手,出来的时候脸上松快了些。
沈青禾问他怎么样,他说:“物理全做了,化学有一道题不太确定,其他都还行。”
考完最后一门出来,太阳还没落山。
沈青禾站在公社中学门口,看着院子里往外走的人群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连考了两天,脑子一直绷着,这会儿松下来,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乏。
秦野从西头走过来,也是一脸疲色,但眼睛亮得很。
“考完了。”他站在她面前,长出了一口气。
沈青禾也是长叹一声,“终于考完了。”
“你觉得咋样?”
沈青禾想了想:“差不多。能做的都做了,不会的也没空着,反正都写了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秦野笑得放松。
两个人往回走,路上碰见了周晓芸和陈建设,四个人搭伴走了一路。
周晓芸说她数学考砸了,陈建设说他也够呛。
秦野安慰了两句,说,“考完了就别想了,等成绩吧。”
陈建设苦笑道,“不想是假的。”
到了村口,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大栓和秦老汉又在老槐树底下等着,一个提着马灯,一个提着个篮子。
走近了一看,秦老汉篮子里是热腾腾的鸡汤,拿棉布裹着,还冒着气。
“先喝口汤,暖和暖和。”
秦老汉把碗递到秦野手里,又冲沈青禾说,“青禾你也喝点,锅里还多着呢。”
沈青禾接过碗喝了一口,鲜得很。
秦野在旁边灌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溜嘴,被秦老汉笑骂了一句,“慢点。”
沈大栓走过来,没说话,把沈青禾手里的马灯接过去,提着往家走。
沈青禾跟在他后头,听见她爹闷声问了一句:“考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沈大栓嗯了一声,走了几步,又补了一句:“你娘在家包了饺子,等你回去吃。”
沈青禾笑笑,快走两步跟上去,跟她爹并排走。
马灯的光照着父女两个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在土路上晃来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