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头一个月,沈青禾忙得脚不沾地。
中文系的课比她预想的多,古代文学、现代文学、写作、语言学,每门课都有作业。
古代文学要背篇目,现代文学要写读书报告,写作课每周交一篇作文,语言学要分析句子成分。
她白天上课,晚上去图书馆自习,跟村里蹲灶膛口的节奏差不多,就是换了个亮堂地方,桌上还搁着台灯。
图书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。
三层楼,满满当当全是书,文学、历史、哲学,一排一排的书架望不到头。
沈青禾头一回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想起在村里翻来覆去啃那几本破课本的日子,觉得跟做梦似的。
她给自己定了规矩,每周借两本,一本专业书,一本杂书,看完了再换。
孙丽华说她“跟饿了多少年似的”,沈青禾笑笑没解释。
秦野那边也不轻松。
工学院的课表排得比她还满,农机专业要学机械制图、力学、电工基础,还有一堆她听都没听过的专业课。
他头两周还应付得来,第三周开始犯愁了,打电话到省大宿舍楼下让她下去,说“力学里头有个东西我死活弄不明白”。
沈青禾下楼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本《理论力学》,旁边放着半块啃剩的烧饼。
秦野看见她出来立马站起来,把书往她面前一递,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沈青禾你帮我看看,这个受力分析怎么我画了三遍跟答案都不对。”
沈青禾凑过去看了看,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:“你把这两个力合成之后方向弄反了,再算一遍。”
秦野盯着看了半分钟,一拍脑门:“我说呢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头,蹲在地上就着台阶写写画画,算了两步抬起头来,笑得灿烂,“这回对了!”
“你上课没听?”
“听了。但老师讲得太快了,我记笔记跟不上。”
秦野把书合上揣好,拍了拍灰,沉思道,“我得想个办法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过了两天他想出办法来了。
工学院有个老教师姓周,教力学,每周三晚上在办公室答疑。
秦野打听到了,跑去找人家,把不懂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在纸上问。
周老师给他讲了一遍,他回去自己琢磨了半天,算是弄明白了。
后来他每周三都去,不光问力学,数学英语有不懂的也拿去问。
周老师不烦他,还跟别的老师说“那个农村来的小伙子肯下功夫”。
沈青禾这边的困扰是另一码事。
中文系女生多,二十来个人里头只有五六个男生。
那几个男生里有一个叫郑卫东的省城本地人,家里是干部子弟。
他穿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上课老爱往后排坐,下课了爱往女生堆里凑。
郑卫东头一回跟沈青禾搭话,是在古代文学课上。
老师讲到《诗经》,让同学们自由讨论,郑卫东凑过来问她。
“沈青禾,你觉得《关雎》是写爱情还是写后妃之德?”
沈青禾正埋头记笔记,头都没抬:“课本上写了,爱情。”
“课本上写的不一定对嘛。”郑卫东靠在桌边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。
“我觉得是后妃之德,你看‘君子好逑’的‘逑’是配偶的意思……”
沈青禾把笔记合上,看着他,“你这个问题问老师去,我就是来听课的。”
郑卫东碰了个软钉子,没恼,笑了笑走了。
但后来上课他老往她旁边坐,下课了问她“要不要一起去食堂”。
沈青禾十回有八回说“我约了人”,剩下两回说“我带了饭”。
有一回秦野傍晚来找她吃饭,正好碰见郑卫东在宿舍楼下跟她说话。
秦野走过去喊了声“青禾”,郑卫东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沈青禾一眼,笑着说了句“那你忙”,转身走了。
秦野等他走远了,闷声问:“那人是谁?”
“古代文学课的同学。”
“他找你干啥?”
“讨论作业。”沈青禾把书包往肩上一挎,“走,吃饭去。”
秦野没再追问,但那天吃饭话比平时少,闷着头扒拉碗里的面条。
他扒拉完了把碗一推,忽然说了句:“你们系那个男的,以后少搭理他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为啥?”
“不为啥。我看他不顺眼。”秦野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太讲道理,又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你要觉得他人还行,就当我没说。”
沈青禾把筷子搁下来,认认真真看着他:“秦野,你有话直说。”
秦野被她这么一看,脸上有点挂不住,蹭了蹭后脖子,吭哧了半天,说:“我就是觉得他老往你跟前凑,看着烦。”
“他凑他的,我又没搭理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,站起来收了碗,闷声闷气地说,“我走了,周三晚上再来找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沈青禾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秦野。”
他停下来回头。
“你下次把力学题带过来,我帮你看看。”
秦野站在路灯底下,看了她两秒,嘴角慢慢松开了,点了点头:“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