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沈青禾离开的那天,赵队长赶了队里的牛车送她去公社坐长途汽车。
刘桂兰一早就把行李捆好了。
一个铺盖卷,一个旧帆布包,里头塞了换洗衣裳和几本书。
沈大栓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个布包,等她出门了才递过来。
“拿着,路上买点吃的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捏了捏,里头是几张票子,还有些零碎毛票。她估摸着得有三四块钱,不知道她爹攒了多久。
她只拿了一张,然后把布包推了回去,“爹,够了,我用不了这么多的。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。”沈大栓把手往身后一背,不接。
沈青禾只好重新收好。
这时,李翠芬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兜子煮鸡蛋,往她帆布包里一塞:“路上吃,别舍不得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回屋了,脚步快得很,跟逃似的。
沈青禾看着她的背影,嘴张了张,到底没叫住她。
刘桂兰送她到院门口,帮她理了理新褂子的领子,又把她辫子上的头绳正了正。
刘桂兰摸了两下,带着不舍,“青禾,等到了省城,一定记得给家里写信啊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
沈建军在边上叮嘱,“青禾,你好好念书,别担心家里的事。哥在。”
沈青禾点点头,离别总是不舍,话怎么都感觉说不完。
刘桂兰把她往门外推了一把:“走吧,别误了车。”
沈青禾跟着赵队长的牛车出了村口。老槐树底下站着几个人,王婶子、赵小梅,还有几个平时说得上话的妇人。
王婶子冲她摆手,喊了句“青禾好好念书”,赵小梅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本旧杂志,说是她表哥从县里捎来的,让她路上解闷。
牛车晃晃悠悠往公社走,沈青禾坐在车里,行李搁在脚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口的土路越拉越长,老槐树越来越小,到最后只能看见个模糊的树冠轮廓。
刘桂兰和沈大栓还站在院门口,李翠芬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站在沈建军旁边,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太阳往这边看。
沈青禾把脸转回来,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。
……
长途汽车座位硬邦邦的,车窗上全是灰,跑起来咣当咣当响。
沈青禾靠窗坐着,把赵小梅给的杂志翻了翻,看不进去,就搁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发呆。
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,偶尔掠过几间土坯房和几棵光杆杨树。
越往前走,房子越密,路越宽,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多,有拖拉机,有大卡车,还有拖着长辫子的电车。
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青禾提着行李从车上下来,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,看着满街的灯和来来往往的人,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。
“沈青禾!”
秦野从人堆里挤出来,穿着件新褂子,头发理得短短的,脚上换了双新布鞋,整个人拾掇得利利索索的。
他跑到她跟前,把她手里的铺盖卷接过去往肩上一扛,帆布包也拎过去,嘴里念叨着:
“我等你半天了。车晚点了,我寻思你是不是没赶上车。”
“路上车坏了,修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我说呢。”秦野扛着行李走在前头,步子放慢了等她跟上来。
“学校我摸熟了,今天先带你去省大报到,宿舍我都给你问好了,四号楼三层,六人间。你们系女生多,一间屋住六个人,挤是挤点,但总归比咱村里强。”
沈青禾跟在他后头,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两天的事。
说他去工学院报到有多顺利,说学校的食堂有多大,说农机专业的老师有多厉害。
她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秦野停下来回头看她:“你笑啥?”
“没笑啥。就是觉得你话比以前多了。”
秦野愣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:“有吗?可能是憋的。我这两天在学校谁也不认识,想说话都找不着人。”
“不过,现在找着人了。”秦野瞧了她一眼,咧了咧嘴,把铺盖卷换了个肩扛着,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,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。我打听好了,你们学校门口有家面馆,一碗肉丝面一毛五,量大管饱。我请你。”
沈青禾跟上去,跟他并排走着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在人行道上叠在一处。
秦野走了一段,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她的辫梢,那根头绳扎得牢牢的,在路灯底下特别好看。
他把脸转了回去,嘴角一直翘着,老半天也没放下来。
……
面馆就在省大东门外头,门脸不大,几张油乎乎的桌子,墙上用红漆写着价目表。
秦野给沈青禾点了碗肉丝面,自己也要了一碗,又加了两碟小菜,一碟腌萝卜一碟拌豆腐丝。
沈青禾让他别点了,他说“头一顿吃好点”,把菜单子往桌上一扣,不给看了。
面端上来,汤浓面劲,肉丝搁得不少。
沈青禾是真饿了,低头吃面,吃得呼噜呼噜的。秦野坐在对面,一边吃一边看她,看了好几眼。
“你看我干啥?”
“没看啥。看你吃得香。”他把碗里的肉丝夹了两筷子到她碗里,“你多吃点,你们学校食堂我打听了,菜里头肉少。”
沈青禾没跟他推,把肉丝吃了。
吃完了面,秦野把她送到省大门口。
门口挂着“省城大学”的牌子,白底红字,旁边还有两棵老梧桐,树冠遮天蔽日的。
秦野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,说:“我就不进去了,你们女生宿舍我也进不去。我都帮你问好了,宿舍在四号楼三层,中文系的新生接待处就在门口。你进去找戴红袖章的,他们会给你安排。”
“你咋啥都问好了?”
“提前两天到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秦野把手里的铺盖卷和帆布包递给她,想了想又叮嘱道,“宿舍里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跟我说。”
“谁会欺负我?”
“万一呢。”秦野把手往兜里一揣,退后两步。
“进去吧。我明儿傍晚来找你,咱一块儿吃饭。”
沈青禾提着行李进了校门。
省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,路两边种着高高的白杨,教学楼一栋接一栋,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学生,夹着书本匆匆赶路,三三两两说笑着。
她找到四号楼,门口有个戴红袖章的女生,看了她的通知书,领她上了三楼,推开一间屋门。
门里靠墙摆着三张上下铺,中间一张长条桌,窗底下搁着几个暖水瓶,里面已经来了三个人。
一个短头发、脸圆圆的姑娘正在铺床,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,说自己叫孙丽华,是从下面县里来的。
另外两个一个叫陈红,一个叫吴月琴,都是省城本地人,正凑在一起翻杂志。
孙丽华帮她把铺盖卷接过去,指着靠窗的上铺说:“你睡这儿吧,下铺我占了。”
沈青禾道了谢,把行李铺开,慢慢收拾。
收拾完了,几个姑娘坐在床上聊天。陈红问她从哪儿来的,沈青禾说沈家村。
陈红哦了一声,说“农村来的啊”,语气倒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有点好奇。
吴月琴问她考了多少分进来的,沈青禾说了分数。
吴月琴眼睛瞪圆了:“你分这么高?比省城本地的分数线还高一截呢。”
孙丽华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,“我就说嘛,我一看她就像学习好的。”
沈青禾把从家里带来的煮鸡蛋分了几个给她们吃。
陈红接过去剥了壳咬了一口,说“真香”,吴月琴问她家里养了几只鸡。
几个人正聊着,门又开了,进来第四个人,瘦高个,扎两条长辫子,戴着眼镜。
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冲大家点了点头,自己找了个下铺开始收拾东西,没怎么说话。
孙丽华凑过来小声跟沈青禾说:“她叫赵秀英,好像也是农村来的,就是话不多。”
沈青禾看了赵秀英一眼,她正低着头整理床铺,动作利索得很,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的,一点褶子都没有。
晚上系里开了个新生会,辅导员讲了话,发了课表和饭票。
沈青禾把课表看了两遍,中文系的课比她想的多,古代文学、现代文学、写作、语言学,排得满满当当的。
她把课表折好揣进兜里,打算回去贴墙上。
第二天傍晚秦野果然来了,站在省大门口等她。
沈青禾出去的时候他正跟门卫大爷唠嗑,不知道说了什么,大爷笑得直拍大腿。
看见沈青禾出来,秦野迎上去,从兜里掏出两张票。
“我们学校周末放电影《地道战》,我多要了一张。”
沈青禾奇怪地问,“你怎么才到几天就跟门卫混熟了?”
“那大爷也是农村出来的,跟咱们是老乡。”秦野笑着答道。
他把票塞给她,又想起什么似的,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。
他小心地打开报纸,里头是四块桃酥,“这是我在学校门口买的。你拿回去搁宿舍里,饿的时候就垫一口。”
沈青禾有些惊讶,还是接过道了谢。
吃了饭,两个人沿着学校外头的马路慢慢走。
秦野问她宿舍咋样,她说还行。
秦野听了点了点头,说他们宿舍八个人,六个是农村的,有两个是厂矿子弟,人都还行,就是晚上打呼噜的太多,吵得他头两天没睡着。
“那你现在睡着了?”她问。
“睡着了,我现在都把棉花塞耳朵里。”秦野说着笑了。
“走的时候我爹给我行李里塞了一大团棉花,我还嫌他絮叨,结果还真用上了。”
沈青禾把桃酥掰了一块给他,两个人边走边吃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秦野停下来看了看路牌,说:“从这儿往左拐是你们学校,往右拐是我们学校,以后咱俩就在这儿分岔。”
“行。”
秦野把最后一口桃酥吃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她:“你们班男生多不多?”
“不多,大部分是女生。你呢?”
“我们班就三个女生。”秦野把手揣进兜里,踢了踢脚底下的小石子,“我们老师说了,农机专业女生少,来了就是宝贝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好好当宝贝。”
秦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打趣他,脸一红,拿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。
“别瞎说。我走了,明儿傍晚见。”他说完转身往工学院方向走了,步子迈得快,走出去几步又放慢了,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。
沈青禾站在十字路口,路灯亮起来了,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,比村里过年挂的灯笼还亮。
她把桃酥揣好,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