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是腊月二十到的。
那天沈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，远远看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来，后头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。
自行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来，邮递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扯着嗓子喊，
“沈青禾！挂号信！盖章！”
沈青禾手都没擦就跑了过去。
信封上印着省城大学的红字，硬邦邦的，里头好像还夹着什么东西。
她拿手捏了捏，没舍得当场拆，先跑回屋把沈大栓叫了出来。
沈大栓正在灶房里帮刘桂兰烧火，手上全是灰，在裤子上蹭了半天才接过去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拆开看看。”他把信递回来。
沈青禾把信封拆开，里头是一张录取通知书，一张报到须知，还有一张火车票报销单。
通知书上写着她的名字，中文系，还有报到日期。
刘桂兰不认字，让她念，沈青禾念了一遍，刘桂兰听完把通知书拿过去。
也不管看不看得懂，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嘴里念叨着“我闺女是大学生了”。
刘桂兰抹了把眼泪，“咱晚上加个菜，今天得庆祝庆祝！”
秦野的通知书比她的晚到了两天。
那天沈青禾正跟刘桂兰在灶房里蒸馒头，听见外头秦老汉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过来，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。
“青禾她娘！秦野的通知书到了！工学院！农机专业！”
刘桂兰手上沾着面就跑出去了。
沈青禾跟在后头，看见秦老汉站在院墙边上，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，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。
秦野站在他爹后头，想伸手把信封拿过来，秦老汉不给，举得高高的，跟举着个宝贝似的。
“爹，你让我看看。”秦野无奈地喊了一声。
“看啥看，我替你看了，农机专业，没错。”
秦老汉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，转头冲刘桂兰说，“他婶子，晚上过来一起吃饭，我炖了肉！”
那天晚上两家又凑在一块儿吃了一顿。
秦老汉把他爹留下来的那把老锡壶翻出来了，拿开水烫了三遍，倒上酒，跟沈大栓碰了好几回。
秦野坐在旁边，这回没喝多少，就端着小半碗慢慢抿。
他凑到沈青禾旁边，低声说了句：“你几号报到？”
“三月初五。”
“我三月初三。比你早两天。”
秦野把碗搁下来，拿筷子头在桌上划了两道，神色认真。
“这也好。我提前去把环境摸熟了，等你到了就去火车站接你。”
沈青禾忍住笑，“你才比我早两天，能摸熟啥？”
“两天够了。我问了方老师，工学院到火车站坐几路车，他都给我写下来了。”
秦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，上头是方老师的笔迹，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。
“你看，路线都在这儿呢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，折好还给他：“行，那到时候你来接我。”
秦野把纸条揣回兜里，咧了咧嘴。
过了年，正月里两家开始张罗着请客。
沈大栓把亲戚朋友请了一桌，秦老汉那边也摆了一桌，两家合起来又摆了一桌，请了赵队长、方老师、还有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长辈。
方老师被请到上座，喝了两碗酒，脸红扑扑的，点着沈青禾和秦野说。
“你俩到了学校也别松劲，大学里头人才多，稍一泄劲就落人后头了。还有，你们到了大学里可以多看看别的书，别像以前光盯着课本。”
秦野和沈青禾点头应着，桌上亲戚又叮嘱了几句，一时间热闹无比。
……
正月十五过了，开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。
刘桂兰把沈青禾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收拾了好几遍，被子拆了洗、洗了缝，拿旧布拼了个新被面。
沈大栓去公社供销社扯了几尺布，让刘桂兰给闺女做件新褂子，说，“咱闺女是大学生了，得穿得干干净净的去。”
李翠芬这回没念叨，闷着头帮刘桂兰踩缝纫机，哒哒哒踩了两天，做了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出来，盘扣钉得板板正正的。
“嫂子，这扣子是你钉的？”沈青禾摸着那几颗盘扣问。
李翠芬别过脸去：“我娘教我的，好些年了没弄，手生了。”
沈青禾把衣裳试了试，合身得很。
她在镜子前头照了照，李翠芬站在后头看了两眼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腰那里还得收收”，拿了针线又过来给她别了两针。别完了，后退两步端详了一阵，点了点头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，秦野来找她，两个人站在院墙外头。
秦野手里提着一盏新马灯，灯罩擦得锃亮，灯芯换了根新的。
“我爹买的，说省城不比村里，晚上走路黑，让我带着。”
秦野把马灯举起来晃了晃，“我寻思着省城应该有路灯吧？”
沈青禾说，“应该有。”
“那这灯用不上了？”
“带着呗，万一用得着呢。”
秦野把灯放下来，攥在手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……明儿我坐早班车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到了省城，我来接你。”
沈青禾无奈，“你说过好几遍了。”
“我怕你忘了。”秦野把马灯搁在地上，两只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看着她。
“沈青禾，你说咱俩去了省城，还能在一块儿看书不？”
“能。我学校到你学校也就二十分钟，你来找我呗。”
秦野嗯了一声，把马灯提起来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回来，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。
沈青禾接过来一看，才发现是根新的头绳，和之前那根不一样，是蓝布做的。
“给。”秦野说完就匆匆转身走了，步子迈得又急又快，棉袄后摆被风掀起来一掀一掀的。
沈青禾把那根头绳攥在手里回了屋。
刘桂兰在灯底下给她缝行李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新头绳，没说什么，低下头接着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