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，地里活渐渐多了起来。
队里安排社员们翻地、送粪、修水渠，沈青禾白天干活，隔天晚上去公社上课，日子排得满满当当。
她人瘦了些，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。
走路带风，干活也利索，村里几个婶子都说沈家闺女过了个年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但闲话也跟着来了。
那天沈青禾在井台洗衣服，王婶子凑过来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恼”的表情。
她压着嗓子说：“青禾，你嫂子这两天在村里跟人唠嗑，说你跟秦野天天晚上一块儿走夜路，黑灯瞎火的，谁知道到底干啥去了。”
沈青禾搓衣裳的手没停：“是去上课。在方老师那儿，加我们一共八个人一块儿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王婶子赶紧摆手。
“我是说，你嫂子那张嘴你也知道，她跟东头老李家的媳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说你在家啥活也不干，天天往外跑，挣的工分还没她多，念书念得心都野了。”
沈青禾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，站起来：“我嫂子爱说就说去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我是给你提个醒，你别不当回事。”
王婶子跟着她走了两步，“你嫂子那人，自己不痛快了就要搅得全家都不痛快。你越不理她，她越来劲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，端着盆回了家。
进了院子，李翠芬正在灶房门口择韭菜，看见她进来，嘴皮子一翻：
“哟，回来了？我以为你直接去公社上课了呢。哦对了，今儿晚上不上课？那你可得在家多干点活，别光吃闲饭。”
沈青禾把盆放下，看着她嫂子：“嫂子，你这两天在村里说我啥了？”
李翠芬手一顿，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，但很快又端起来了：“我说啥了？我啥也没说。咋了，你干的事还不让人说了？”
“我干啥事了？”
“你自个儿心里清楚。”李翠芬把韭菜往盆里一摔。
“天天跟秦野钻破仓库，黑灯瞎火的，村里谁不说？我出去都嫌丢人！”
沈青禾心里又疲惫又无奈，那个饺子的甜好像只是昙花一现。
“我再说一遍，那叫看书。方老师的复习班里有八个人，我们都在一块儿学习，你要是不信下回跟我去公社看看。”
“我看啥看？我没那闲工夫！”
李翠芬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我不管你看书不看书，家里的活你得干。你哥腿不好，我成天忙里忙外，你倒好，白天干半天歇半天，晚上出去一溜就是半宿。这日子搁谁家能行？”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李翠芬不是真的在说干活的事，她是在拿这个由头发泄。
年前沈大栓拍板从烟钱里扣煤油钱那件事，李翠芬嘴上没敢再说，心里一直堵着口气。
再加上沈青禾考上大学的风声越来越紧，村里人夸的越来越多，李翠芬心里那杆秤不平衡了。
“嫂子，”沈青禾把声音压平了。
“我白天干活没少干，工分本上都记着，你不信去问赵队长。还有，晚上看书的事我爹也点了头的，你有意见就找我爹说去。”
李翠芬被噎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正好这时候沈建军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两人站在院子里对峙，赶紧上前打圆场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少说两句。翠芬，你去把韭菜炒了，我饿了。”
李翠芬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就知道吃！”扭身进了灶房，锅碗摔得叮当响。
沈建军搓着手走到沈青禾旁边，小声说：“青禾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她这人嘴不好，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顿了顿，“哥，你腿咋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。膏药管用。”沈建军憨憨地笑了一下，“那个膏药的事，你替我跟秦野说声谢谢。我直接跟他说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沈青禾点了点头，进了自己屋。
…………
晚上去仓库，她跟秦野说了这事。秦野正蹲在地上画电路图，听完把笔一搁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嫂子又闹了？”
“闹了。不过没事，我爹压得住。”
秦野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，来回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语气有些沉：“要不我去找你哥说一声？让他管管他媳妇。”
“你去找我哥，我哥回去管我嫂子，我嫂子再把气撒我头上。绕了一圈，就绕回来了。”
沈青禾摇了摇头，“你别去。这种事我自己处理。”
秦野看着她，眉头还皱着，但没再坚持。
他坐回去，拿起笔接着画图，画了两笔又停下来，闷声说了句：“你嫂子再说你，你让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又咋样？”
“不咋样。我就在心里给她记一笔。”秦野低头继续画图，嘴里嘟囔着，“等考上大学，搬走了，让她自个儿念叨去。”
沈青禾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。
秦野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笑了，眉头松了些，也笑了。
沈青禾凑过去看了看他画的图，忽然点了点其中一处，“你这个电阻搁错位置了，移到这来才对。”
秦野低头改了两笔，再递给她看：“这回对了？”
“对了。”
他舒了口气，把草纸往膝盖上一拍，靠着墙根伸了个懒腰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了句：“沈青禾，你嫂子说那些话，你心里头难受不？”
沈青禾想了想，说：“刚开始有点，后来就不难受了。她爱说啥说啥，我管不着。
我能管的就一件事——把书念好，然后考出去。”
秦野侧头看了她一会儿，心里深有同感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。
煤油灯的光晃了晃，把他那张的脸照得亮了些，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学习。
第二天晌午，赵队长在打谷场上碰见沈青禾，把她叫住了：“青禾，你嫂子这两天在村里说三道四的，我都听见了。你别往心里去，回头我让你婶子跟她说说，让她嘴别那么碎。”
沈青禾道了谢。
赵队长摆了摆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跟秦野安心学。方老师前两天碰见我，还夸你俩了，说你们是他带过最肯下功夫的。这话我可没跟别人说，你自个儿知道就行。”
沈青禾点了点头，心里头踏实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