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书借给秦野快十天了。
沈青禾自己那本翻得差不多了,后头的习题也做了大半,就剩最后两章还没动。
她琢磨着该去趟知青点,顺便问问有没有别的书可以借。
这天晌午歇工,她去了知青点。
院子里比上次热闹,好几个知青没回屋歇晌,坐在堂屋门口的木桌旁边,一人捧着一本书在看。
沈青禾扫了一眼,看见桌上有几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旧课本,有数学,有语文,还有一本薄薄的《史地常识》。
周晓芸坐在靠墙根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皱着眉头背什么东西。
看见沈青禾进来,她抬起头,招了招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青禾笑了笑,“书看得差不多了,谢谢你。”
周晓芸有些意外:“你都看完了?后头的题也做了?”
“做了些。”
“你可真行。”周晓芸把书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,说,“你还要别的吗?这儿还有本可以借你,就是有点旧了,你要不嫌弃就拿去看。”
沈青禾摇摇头,“怎么会嫌弃。”
周晓芸起身进屋拿书,沈青禾在院子里等着。
这时苏小婉从东厢房里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看样子是要去井台洗衣服。
她看见沈青禾站在院子里,脚步顿了顿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沈青禾冲她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苏小婉没说话,端着盆从她身边走过去。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,背对着她,忽然开了口:“沈青禾,你每天晚上跟秦野一块儿看书?”
沈青禾看着她后背,说:“看了几天了。”
苏小婉肩膀绷着,没回头:“他真打算考?一个种地的,考什么大学。”
“他自己想考。”
苏小婉沉默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,声音不高,但能听出里头的不痛快: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他以前对我挺好的,怎么突然就这样了。我也没干什么坏事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她想了想,说:“苏小婉,你有没有想过,因为他是个好人,是对所有人都会帮一把。”
苏小婉猛地回过头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:“你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一厢情愿?”
“我没那么说。”
沈青禾语气平静,“但你想想,他有没有主动找过你?有没有主动帮过你?每次是不是你喊他,他才动?”
苏小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端着盆站了一会儿,嘴唇抿了又抿,最后一跺脚,扭身走了。
周晓芸正好拿着书出来,看见苏小婉走远的背影,叹了口气:“她这几天脾气特别大,在屋里动不动就摔东西。”
“让她缓缓吧。”沈青禾接过书,道了谢。
正要走,周晓芸又叫住她。
“哎,你等会儿。”周晓芸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我听说公社中学那个方老师是以前在县中教数学的,特别厉害。我们知青点有几个人打算去找他问功课,你去不去?你要是去,咱们搭个伴,路远,一个人走不安全。”
沈青禾心里一动:“你们什么时候去?”
“后天吧。后天下午公社有集,咱们早点去,先找方老师问功课,再赶集买点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禾拿着书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路过秦野家门口,她犹豫了一下,没进去,只在院墙外头喊了一声:“秦野!”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秦野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本书,看样子是趁着歇晌在看。
“后天下午,知青点的人要去公社找方老师问功课。你去不去?”
秦野愣了愣:“方老师?”
“对。他以前在县中教书,现在在公社中学代课。周晓芸说有几个知青都要去,可以搭伴走。”
秦野把书合上,几乎没犹豫:“去。我跟你一块儿走。”
“那你后天下午在村口等着。”
“成。”
…
后天来得很快。
下午队里没派活,沈青禾跟刘桂兰说去公社赶集买针线,刘桂兰没多问,给她塞了两毛钱。
沈青禾到村口的时候,秦野已经在了。
他今天换了件洗得干净的灰布褂子,头发也像是刚洗过,没平时那么乱蓬蓬的。
两个人一块儿往公社走,路上又碰上了周晓芸和另外两个知青,一个叫陈建设的男知青,还有个叫刘红的女知青。
五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,到了公社中学。
方老师的宿舍在学校后头一排平房里,门口摆着几盆花草,窗户上贴着报纸剪的窗花。
周晓芸上前敲了门,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方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瘦,戴着一副镜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头发花白,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。
屋里到处是书,桌上、床上、窗台上,摞得乱七八糟的。
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,正拿红笔批改。
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,方老师放下笔,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们一圈:“你们都是哪个村的?”
周晓芸上前说了情况,说想请教功课。
方老师听完,没多问,抬手指了指屋里的小板凳和床沿:“坐。有什么问题一个个问。”
知青们轮流问了几个问题,方老师答得很快,几句话就把关键点点透了。
轮到秦野的时候,他把数学书翻开,指着后头几道他做了好几遍都没做对的题。
方老师看了一眼题目,又看了一眼秦野,问:“你什么文化程度?”
秦野有些不好意思,“只读了几年书。”
“这些题,你自己看了多久?”
“十来天。”
方老师挑了挑眉毛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仔细看了秦野一眼:“十来天能摸到这儿,脑子不慢。”
他拿过草纸,一边讲一边在纸上画图,讲完了问:“明白没?”
秦野点了点头,又把那道题自己算了一遍,算对了。
方老师把红笔往桌上一搁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想考大学?”
几个人都点头。
方老师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说:“我估摸着快了。我在县中的时候带过好几届毕业班,有些东西我心里有数。
你们要是真想考,就抓紧时间,别等通知下来再准备,那就来不及了。”
他看了秦野一眼:“你底子薄,但脑子好使。回去把初中的东西再仔细捋一遍,别急着往后赶。基础打牢了,高中的东西才吃得透。”
从方老师那儿出来,天还亮着。
五个人走在公社的土路上,陈建设搓着手说:“方老师都这么说了,那高考八成是真要恢复了。”
刘红有些发愁:“可我初中那点东西早忘光了,咋办?”
周晓芸说:“那就从头补呗,还能咋办。”
沈青禾走在最后面,秦野在她旁边,落后前面三个人几步远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方老师夸我脑子不慢。”
秦野脚步稳当地走着,两只手揣在裤兜里,肩膀放松了不少,瞧得出有几分高兴。
沈青禾笑了笑,“我早说了。”
秦野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什么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短发吹得乱翘,他抬手按了按,没按下去,索性不管了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。
周晓芸几个人往知青点拐了,沈青禾和秦野往村里走。
到了秦野家门口,秦野站在院门口,带着点试探。
“明天晚上……咱们还是仓库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沈青禾干脆地点点头。
她转身往家走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“沈青禾。”
她回头。
秦野站在院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脸上的表情被晚霞映得有些模糊。
他像是想说什么,犹豫了一瞬,最后只是说:“明天见。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