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青禾起来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水泡比昨天瘪了些,但按上去还是疼。
王婶子给她的手帕还缠在右手上,布面上洇着淡淡的黄水,看着不太干净了。
她解了手帕,舀了瓢凉水冲了冲手,把破掉的皮轻轻揭了。
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粉的,碰一下都疼,犹豫了两秒,没再包,就这么晾着。
吃早饭的时候,李翠芬看见她的手,哎哟了一声:“你这手咋搞的?这么娇气,干两天活就烂成这样?我嫁过来这么久了,也没磨成你这样。”
沈青禾低头喝粥,没接话。
刘桂兰心疼地看了闺女一眼,嘴上打圆场:“她皮嫩,过一阵子就好了。”
“皮嫩?”
李翠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娘,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一个人皮厚似的。在娘家我也下地干活,也没见磨成这样。说白了就是没干惯,以前躲懒躲多了。”
沈青禾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站起来收了碗,平静地说:
“嫂子说得对,我以前干活确实少。往后多干干就好了。”
李翠芬被她这么一堵,噎了噎,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了。
吃完饭,沈青禾把昨晚藏好的那摞课本从杂物间翻出来。用一块旧油布裹了,塞进炕洞最里头,外面挡上几块碎砖头。
她蹲在炕洞前看了看,觉得还算隐蔽,除非有人专门扒着炕洞往里掏,不然发现不了。
然后她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路过秦野家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秦野家在村东头靠边的位置,两间土坯房带一个小院子,院墙不高,能看见里头的东西。
靠院墙根底下确实种了几棵芦荟,叶子肥厚,绿油油的,长得挺旺。
她站在门口,脚步犹豫。
院子里没人。门虚掩着,窗户上挂着半截旧布帘子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沈青禾站在门口,还是觉得自己这样走进去不太合适。
正打算转身走,院门忽然从里头拉开了。
秦野端着一盆水走出来,差点跟她撞上。他显然也没料到门口有人,往后退了一步,看清是她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我来摘两片芦荟。”沈青禾说,伸了伸手,让他看掌心的水泡,“你昨天说的。”
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嗯了一声,侧开身子让她进来。
他把那盆水泼在院子里的菜畦上,走过来蹲在芦荟旁边,拿了一把小刀,挑最大的那棵割了两片叶子,递给她。
“回去把刺削了,里面的肉捣烂,敷在手上,用布裹一晚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不够再来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,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秦野又叫住她,声音闷闷的:“你等等。”
他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捏着一小卷纱布。干干净净的,还没用过。
“手裹上,别沾土。”他把纱布递过来,没多看一眼,转身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沈青禾捏着纱布站在院子里,秦野已经背对着她在收拾墙角的柴火垛了。她把纱布揣好,迈步离开。
回到家,她把芦荟放在灶房窗台上,等晚上再处理。
上午跟着嫂子去自留地锄草,下午去队里翻地,手裹着纱布干活不方便,但比昨天好受多了。
李翠芬看见她手上的纱布,又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,说秦野家又不是开药铺的,人家凭什么给她东西。
沈青禾充耳不闻,只埋头干活。
傍晚收工回家,她把芦荟削了刺,剖开,里头的肉透明黏糊,闻着一股青气。
按秦野说的,把芦荟肉捣烂,敷在掌心,用纱布裹好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手上凉丝丝的,果然不那么疼了。
等全家都睡下,她照例摸到灶房。
今晚运气好,灶膛里还有几块没烧透的柴炭,暗红的光能持续一阵子。
沈青禾把那本数学书摊开,接着昨天的进度往下看。
后面还有例题,她找了根细树枝当笔,在灶灰上划拉着算。
数学书上的习题不多,她一口气翻到了第三章,一道例题做完了继续做下一道,一刻不歇。
正算着,灶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沈青禾手一抖,树枝差点掉地上。她飞快地把书合上塞进灶膛后面的缝隙里,用灰盖住地上的字,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,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。
门帘一掀,刘桂兰探进头来。
“青禾?你在这儿干啥?”
“渴了,我过来喝口水。”沈青禾端着水瓢,表情镇定,手心里全是汗。
刘桂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灶台,目光扫过灶膛口那些被扒拉过的灰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没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早点睡吧,明天还得干活。”
“嗯,这就去。”
刘桂兰转身走了。
沈青禾站在灶房里慢慢把水喝了,把灶膛口收拾干净,轻手轻脚地回了屋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沈青禾抽空去了趟赵小梅家,借了报纸来看。
赵小梅留她坐了一会儿,从灶房里端了两块蒸红薯出来,一人一块。
“你学得咋样了?”赵小梅问。
“还行,能看懂。”
赵小梅啃了口红薯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哎,你听说没?公社那边有个高中老师,以前在县中学教书的,下放到咱公社来了。
我爹前两天开会回来说的,说那老师姓方,现在在公社中学代课。你要是学不明白,可以去问问他。”
沈青禾咬了口红薯,甜丝丝的,咽下去之后问:“一个高中老师现在在公社中学?”
“嗯,就住学校后头的教师宿舍。我爹说那人可厉害了,以前教出过大学生。”
沈青禾把这事记在心里。她现在还去不了公社,路远,得等有合适的机会。
但这条路,算是有了。
…
下午下地干活,她经过秦野家门口的时候往院子里瞥了一眼。
芦荟还在老地方,旁边多了一个豁了口的小瓦盆,里头种着一棵新栽的什么东西,叶子耷拉着,看样子刚移过来没多久。
她没多看直接走了过去。
今天地里的活还是翻土。
赵队长分得松了些,让妇女们两人一组,一个刨一个敲土块。
沈青禾跟王婶子分在一组,王婶子刨,她敲。
干到半下午的时候,苏小婉又出现了,这回没往秦野跟前凑,而是跟周晓芸一起在另一头干活。
但她明显心不在焉,时不时往秦野那边看。
周晓芸低声劝她:“你好好干活,别老看他。”
苏小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:“看看怎么了?又不犯法。”
周晓芸没再说什么,埋头干活。
沈青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活没停。
王婶子凑过来小声嘀咕:“你看那苏小婉,这两天消停了不少。听说秦野跟她把话说开了,让她以后别缠着他了。”
“说开了?”沈青禾有些意外。
“就前天晚上的事。秦野跟赵队长一块儿去知青点找的苏小婉,当面说的。赵队长还夸秦野分得清轻重。”
王婶子啧啧了两声,“一个姑娘家,整天缠着男人不放,像什么话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想起这些天看着秦野给苏小婉打水、锄地的事,那时候他大概还在“顺手帮一把”的范畴里。
现在不帮了,是帮够了,还是想明白了?
她收回目光,继续敲土块。锄头背敲在干土上,发出沉闷的嘭嘭声。
收工的时候,沈青禾走在路上,身后忽然有人赶上来,脚步又大又稳。
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秦野走在她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……你的手好点没?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你那芦荟挺管用。”
“嗯。”他又沉默了几步,然后说,“我听赵小梅说……你想考大学。”
沈青禾脚步微微一顿。赵小梅嘴倒是快。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昨天去她家借农具,她提了一嘴。”秦野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沉的,“你真想考?”
“真想考。”
秦野没再说什么,又走了一段路,到了岔路口,他要往家拐了。
他停下脚步,沈青禾也停下了。
他站在岔路口上,面色犹豫,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:“你要是有多余的课本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借我看看?”
沈青禾愣了愣,盯着他没说话。
秦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偏过头去,抬手蹭了一下鼻子,闷声补了一句:“我就是想看看。你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方便。”沈青禾摇摇头。
“我那儿有一本初级数学,还有高中的课本,语文数学都有。你想看哪本?”
秦野回过头来,看着她。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难得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。
“数学吧。”他说,“我算术还行,想看看课本教的难不难。”
“行,那明天我给你带。”
秦野点了下头,转身往自家院子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回头。
声音从肩膀后头传过来,夕阳照得他耳朵通红,“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青禾忍住笑。
站在岔路口,看着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拐进了院门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糙汉子,好像比她想的要有意思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