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军的腿疼是老毛病了。
前两年秋收的时候扛粮袋闪了腰,连带着腿也扯着了,从那以后左边这条腿就落下了病根,阴天下雨酸疼,干重活使不上劲。
平时还能忍着,这两天连着翻了几亩地,到了晚上就疼得厉害了。
沈建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李翠芬给他揉了两回,越揉他越叫疼。
“你轻点!”沈建军龇着牙把腿从她手里抽回来。
“我都没使劲!”李翠芬把手往被子上一拍,“你就知道叫唤,明天还得下地呢,你这样咋整?”
沈建军不吭声了,翻了个身,拿被子蒙住脑袋。
李翠芬气得把被子一掀:“你蒙着头干啥?闷死你得了!”
沈青禾躺在隔壁炕上听着,没吱声。
第二天一早起来,看见她哥坐在门槛上揉腿,皱着眉头,脸色不好看。
刘桂兰端了碗热水给他敷,敷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用。
“要不,去公社卫生所拿点膏药贴贴?”刘桂兰犹豫着说。
沈建军摇了摇头:“一贴膏药两毛钱,贴不起。忍忍就好了。”
李翠芬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盆玉米糊糊往桌上一搁,话里带着刺:“忍忍忍,你啥都忍。地里活干不了,工分挣不着,年底分粮的时候咋整?喝西北风去?”
沈建军低着头没回嘴,闷声喝完糊糊就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沈青禾看着他一瘸一拐往外走的背影,心里不太是滋味。
她哥这人老实,嘴笨,在媳妇面前说不上话,啥事都自己扛着。
记忆里,这个哥哥对她其实挺好的,小时候带她上山摘野果子,被爹揍了也替她顶过。
晌午歇工的时候,沈青禾去找了趟赵小梅,问她哥的腿疼有没有什么土方子。
赵小梅想了想,说她爹赵队长以前腿疼贴过一种膏药,是公社卫生所自己熬的,不贵,好像一毛多一贴。
“你哥那腿得养,光忍着不行。”赵小梅说,“我爹现在腿好了,家里还剩两贴,你要不先拿去用。”
沈青禾没要赵小梅的膏药,人家剩的也是花钱买的。
她记下了药的名字和价钱,打算攒几天私房钱去买。她现在身上一共就五分钱,还是刘桂兰上回给她买针线剩的。
当天下午回家,沈建军坐在院子里用热盐水敷腿,疼得直抽气。
李翠芬在灶房里做饭,锅铲摔得叮当响,嘴上念叨着“这日子没法过了”。
刘桂兰在屋里翻箱倒柜找旧布,想给儿子做个护膝。
沈青禾坐在自己屋里,翻了两页书,心里静不下来。
晚上给秦野讲题时,她也心不在焉的,秦野问她怎么了,她随便两句搪塞了过去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沈青禾起来推开院门往外走,脚下突然踢到一个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,是个油纸包。旁边还放了一小块石头压着,大概是怕被风吹跑。
沈青禾拿起来打开,里头是两张黑乎乎的膏药,味道冲得很,一股子药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怔了会儿,左右看了看。
天刚蒙蒙亮,村里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在叫。地上除了膏药,没有别的。
沈青禾拿着那两张膏药站了一会儿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进了院子,她把膏药递给刘桂兰:“娘,这药在门口搁着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不如给哥贴贴试试?”
刘桂兰接过去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这是公社卫生所的膏药,我认得这个味儿。你哥以前贴过一回,管用。”
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,忽然抬头看了沈青禾一眼,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,“谁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禾说。
刘桂兰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追问,拿着膏药进了灶房,隔着门喊沈建军过来贴上。
沈建军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,看见膏药也愣了,被刘桂兰按在凳子上,把膏药贴上了。
贴完之后,他站起来走了两步,脸上松快了不少:“得劲了,不咋疼了。”
刘桂兰笑着说,“才刚贴上,哪儿有那么管用。”
李翠芬从屋里探出头来,看见膏药,第一句话就是:“哪来的?是不是你那个好妹妹从哪弄来的?”
她看了沈青禾一眼,语气阴阳怪气的,“别是那个秦野给买的吧?”
沈青禾没理她,端着碗去灶房盛饭。刘桂兰瞪了李翠芬一眼,李翠芬缩回去了。
…
吃完早饭下地干活,沈青禾走在路上,后面有人赶上来,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秦野走在她旁边,肩上扛着锄头,脸上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表情。
走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……膏药贴了没?”
“贴了。”
“管用不?”
“管用。我哥说没那么疼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野把锄头换了个肩扛着,又走了几步,“那膏药是我去公社卫生所买的。赵叔说的,那玩意儿治腿疼好使。”
沈青禾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看她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,耳朵尖却有点红。
“多少钱?我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你教我那么多回,我都没做啥。”秦野咳了一声,“再说了,又不是给你买的。给你哥的。”
沈青禾没再坚持。她从兜里摸出那五分钱,在手里攥了攥,又放回去了。
想了想,说:“那今晚多给你讲半小时物理,不收费。”
秦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:“那你可亏了。”
“亏就亏吧,谁让你脑子好使呢。”
秦野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,然后立马收回去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那今晚讲啥?电学我回去又琢磨了一遍,并联串联都会算了。”
沈青禾想了会儿,“讲电磁。那个稍微难点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,到了岔路口各自散开下地去了。
傍晚收工回家,沈青禾刚进院子,就看见李翠芬破天荒地把饭菜都摆好了,还给她盛了一碗。
沈青禾接过碗,李翠芬在旁边站着,踌躇了半天,吭哧出一句:“那个膏药,替建军谢谢你啊。”
沈青禾嗯了一声,低头吃饭。
李翠芬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转身回屋了。
晚上去仓库,秦野正埋头在草纸上画电路图。
见沈青禾来了,他把画好的电路图往前一推,“你看看,这么连对不对?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对。进步挺快。”
秦野把草纸收回去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说:“对了,以后你家里有啥要搭把手的,你跟我说。我不去你家门口晃,你趁晚上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煤油灯的光映在秦野脸上,把硬邦邦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些。他低着头在翻书,好像刚才说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行。”她这次笑着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