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
沈青禾和秦野在破仓库里看书的时间从傍晚挪到了天擦黑,煤油灯点的时间也长了。
那碗煤油下去得飞快,刘桂兰隔三差五就偷偷给她添一点,从来不问用哪儿去了。
物理是沈青禾最头疼的一门。
赵小梅那本高中物理教材编得也老,好些概念跟后世不完全一样,她得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重新捋。
好在基础的东西变化不大,力学、运动学、简单的电学,啃一啃还能啃动。
秦野比她更吃力。
他没学过物理课,什么加速度、摩擦力、串联并联,听着跟天书似的。
头两天沈青禾讲得口干舌燥,他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草棍在手里折了又折,地上扔了一地的碎草节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?”
第三天晚上,秦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他靠着墙坐着,两条长腿伸直了,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地上的碎砖头,磕得闷闷响。
“没觉得。”沈青禾把书翻到下一页。
“你修拖拉机的时候懂油路电路,那其实就是物理。你只是不知道那些东西在书上叫什么名字。”
秦野偏过头看她,将信将疑: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啥。”沈青禾把煤油灯挪近了些,指着书上一幅简单的电路图。
“你看这个,串联电路,电流从正极出来,过一个灯泡,再过一个灯泡,回到负极。你在拖拉机上也见过,一根线上串俩开关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秦野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坐直了,拿过草纸和铅笔头,自己照着画了一遍。
画完了,他指着图说:“那要是其中一个灯泡坏了,整条线都不亮,对吧?”
“对。因为路断了。”
“那并联呢?一个坏了另一个还亮着?”
“对,各走各的路。”
秦野把草纸往膝盖上一拍,眼睛亮了:“这个我懂。我修拖拉机的时候琢磨过这个事,就是不知道叫啥名字。”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书上的图,嘴里念念有词,过一会儿抬起头来,脸上难得带着点得意的神气。
“你再出两道题给我试试。”
沈青禾从书后头找了两道简单的电路题,抄在草纸上让他做。
秦野埋头算了一会儿,两道都做对了,步骤也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铅笔头往草纸上一搁,仰起头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物理也没那么难。”
“本来就不难,你得先明白道理,再把道理套到题上去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,心情明显好了不少。
他把草纸叠好收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青禾。
沈青禾接过来一看,是根新搓的灯芯,棉线粗粗的,比她现在用的那根长了一截,还特意多拧了两股。
“我搓的。你那灯芯烧得太快了。”
秦野说着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我攒的票也够了,往后煤油我来添。”
沈青禾捏着那根灯芯,心里一叹,“谢谢。”
秦野嗯了一声,低头继续翻书了。昏暗的光里,脸在微微发烫。
………
又过了几天,沈青禾发现秦野学物理的思路跟她不一样。
她习惯先看公式再看例题,他反过来,先找实物琢磨。
有一回讲到杠杆原理,他第二天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短棍和两块石头,搁在仓库地上给她比划。
“你看,短的那头搁重点的石头,长的这头搁轻的,刚好平衡。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动力臂阻力臂吧?”
沈青禾蹲在旁边看,点了点头:“对。”
秦野把石头拿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得意地笑了:“我就说,这玩意儿跟挑担子一个理。扁担两头挂东西,肩膀搁中间,东西重的离肩膀近点,轻的离远点,走起来才稳。”
“那你挺会举一反三的。”
“啥叫举一反三?”
“就是会从一个道理推出别的道理。”
秦野把短棍靠在墙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我这人笨,光看书上的字我看不进去。你得让我上手摸、上手拆,我才明白。我修拖拉机就是这么学的,拆了装,装了拆,弄坏了好几回才弄明白。”
沈青禾忽然想到一件事,问他:“你修拖拉机学了多久?”
“一年多点吧。刚开始连螺丝往哪边拧都不知道,我爹骂了我好几回。”
“那你这脑子其实好使。”
秦野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上弯了弯。
他重新坐下来,把书翻到下一节,主动说:“今天讲啥?你讲,我听着。”
那天晚上讲完课,两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月亮很亮,地上一层白霜似的月光。
秦野走在她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了些。走到岔路口,他忽然问她:“你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?”
“省城的。离家近。”
“我也想考省城的。”秦野说,“我想考工学院。我打听了工学院有农机专业,跟我这手艺对口。”
“那你好好学,工学院分数不低。”
“嗯。”秦野应了一声,把书往胳肢窝里一夹,站在岔路口上,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。
他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沈青禾,你教得挺好。我要是考上了,有你一大半功劳。”
沈青禾被他这直愣愣的话说得有点不自在,摆了摆手道:“是你自己脑子好使,别赖我。”
“那不行。功劳得分清楚。”
秦野说着笑了笑,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明天讲电学吧?那个并联串联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,想再试试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禾站在月光底下,看着他拐进院门,忽然觉得,教他好像还挺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