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翠芬发现沈青禾在看书,纯属意外。
那天队里放工早,沈青禾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些,李翠芬也提前回了家,正赶上沈青禾从炕洞里往外掏语文书。
她动作快,听见院门响就把书塞回去了。
但李翠芬眼尖,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蹲在炕沿边上,手往炕洞里缩。
“你往炕洞里塞啥了?”李翠芬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
“没啥,我挠痒痒。”沈青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少糊弄我。”李翠芬走过来,伸手就要往炕洞里掏。
沈青禾侧身挡了一下,李翠芬立刻炸了:“你躲啥?里头有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
两人正僵着,刘桂兰从外头回来了。
她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,看见这架势,皱起眉头:“干啥呢?一进门就吵吵。”
“娘,你该问问她往炕洞里藏了啥!”
李翠芬抱着胳膊,嘴角往下压着,“我今儿非看看不可。”
沈青禾想了想,把油布包从炕洞里掏了出来,摊在炕上,几本书露了出来。
李翠芬凑过来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难看,高声质问:“你哪来的钱买书?是不是偷着攒私房钱了?”
“借的。”沈青禾语气平淡,“有从赵小梅那儿借的,还有知青点的。”
“借的?”
李翠芬把书往炕上一摔,“你一个姑娘家,成天鼓捣这些没用的东西,地里的活干完了吗?猪草割了吗?衣裳洗了吗?你看书,你能看出金子来?”
刘桂兰放下菜盆走过来,拿起一本翻了翻,没说话。
李翠芬看见婆婆这个态度,更来劲了。
“娘,你可别惯她。这丫头片子心野了,外头人都说她跟秦野钻破仓库,黑灯瞎火的,谁知道看的是书还是别的?”
沈青禾脸色沉下来:“嫂子,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“我咋了?我说错了吗?村里都传开了,说沈家闺女天天晚上跟秦野鬼混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刘桂兰把书往炕上一搁,声音沉甸甸,把李翠芬后头的话堵回去了。
她看着李翠芬,一字一顿地说,“青禾看书,是我让她看的。”
李翠芬愣住了。
“你要是不乐意,你回你屋里去,别在我跟前嚷嚷。”刘桂兰把手里的书理了理,重新包好油布,塞回炕洞里。
她转身看着李翠芬,“青禾要是能考上大学,咱家出个大学生,你以为是谁沾光?你走出去脸上没光?人家问你小姑子干啥的,你说在省城念大学,你腰杆子硬不硬?”
李翠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但脸上还是不服。
刘桂兰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:“行了,去做饭。今儿你做饭,青禾歇着。”
李翠芬憋着一肚子气去了灶房,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。
刘桂兰这才转过头来,看着沈青禾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也不小心点。你嫂子那张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娘,我以后注意。”
“注意啥?这家里就这几间破屋,你能藏哪儿去?”刘桂兰叹了口气,在炕沿上坐下来,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示意她坐。
“你跟娘说实话,你学得咋样了?”
沈青禾坐下来,想了想说:“能看懂。数学大部分会了,语文要背的东西多,物理化学刚开头。”
刘桂兰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真觉得能考上?”
“能。”沈青禾说得笃定。
刘桂兰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去,粗糙的指头蹭过她脸颊:“行。娘信你。”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李翠芬绷着脸不说话,沈建军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,闷头扒饭。
沈大栓倒是跟平时一样,慢条斯理地嚼着窝头,吃完一个又拿一个。
等李翠芬收了碗筷去灶房了,沈大栓才搁下筷子,看了沈青禾一眼。
“你嫂子说的那个事,你跟秦野在仓库看书,村里有人传闲话了?”
沈青禾叹了口气,“我跟秦野就是一块儿看书。一人坐一边,中间搁着灯。”
沈大栓嗯了一声,从兜里摸出旱烟袋,慢腾腾地往烟锅里填烟丝。
他填完了,没点,就那样拿在手里捏着。
“秦野那小子是我看着他长大的,人实诚,干活不惜力,脑子也灵光。他要是也在看书,那是好事。”
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搁,难得强硬,“下回再有人传闲话,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谁有意见,就让他来找我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爹那张晒得黝黑,皱纹跟老树皮似的脸,鼻子有点酸,低头嗯了一声。
……
第二天晌午,沈青禾在井台洗衣服。
王婶子凑过来,神神秘秘地说:“青禾,你嫂子昨天是不是跟你闹了?我今儿一早碰见她,她拉着我说了半天,说你跟秦野钻仓库,不学好。”
沈青禾搓衣裳的手没停:“她爱说让她说去。”
“你娘倒是厉害,今儿早上碰见我,跟我说你嫂子要是再到处乱说,她就让你嫂子回娘家住一阵子。”
王婶子笑起来,“你娘平时软绵绵的,这一硬起来,你嫂子倒蔫了。”
沈青禾随便回了两句,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,端起来往家走。
路过秦野家门口的时候,秦野正在院子里劈柴,一斧头下去,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
他抬头看见她,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走出来几步。
“你嫂子昨天闹了?”
消息传得倒是快。沈青禾嗯了一声。
“村里有人传闲话,说我俩——”秦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脸上有些挂不住,抬手蹭了蹭后脖子。
“要不我找赵队长说一声,让他帮着压一压?”
“不用。我爹说让他传,谁有意见让他找我爹。”
秦野愣了,随即嘴角动了动,露出点笑意来:“你爹倒是个硬气人。”
沈青禾笑笑,“平时不吭声,吭声了准管用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,往院门口一靠,胳膊抱在胸前:“那你嫂子还闹不?”
“我娘压住了。”
“行。”他站直了身子,往院子里走回去,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,“晚上还去仓库不?”
“去。今天讲物理。”
秦野脚步一顿,回过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:“物理?那个我从来没学过。”
“没事,我讲你听,基础的东西不难。”
秦野沉默了两秒,脸上那点微妙的表情变成了认命:“成吧。你讲。”
沈青禾端着盆走了,身后传来秦野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的声音,然后是劈柴的闷响。
一下,一下,比刚才更有干劲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