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到了月底分粮的日子。
头一天晚上,刘桂兰就在灶房里念叨,说今年收成还行,工分算下来能多分几十斤谷子,磨成小米够吃到来年开春。
李翠芬扒着碗里的红薯稀饭,翻了个白眼:“娘,咱家工分是够了,可家里几张嘴?五个人吃饭,分那点粮够干啥的。”
“够不够的,总比没有强。”刘桂兰把碗收走,没接她的话茬。
第二天一大早,打谷场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赵队长带着几个队委摆开桌子,账本摊了一摞,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社员们按工分排队,一袋一袋地往家扛谷子。
沈青禾跟着刘桂兰去的,李翠芬也来了,挤在前头,伸长脖子看账本。
“沈大栓家,工分八百六,应分谷子三百二十斤。”赵队长念着,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。
李翠芬立刻凑上去:“赵叔,我家那工分算得对不对?我上半年可是满勤,一天没歇过。”
赵队长把账本翻给她看:“你自己瞅,你歇了五天,刨去这五天,八百六没错。”
李翠芬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刘桂兰和沈青禾把谷子装袋,扛到板车上,一趟一趟往家推。沈青禾扛了两袋,肩膀硌得生疼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
知青点的人来得晚些,排在队尾。
苏小婉和周晓芸他们一块儿来的,苏小婉穿得干干净净,站在队伍里跟旁边人说说笑笑的。
轮到知青点分粮,赵队长按人头算好了,一人一份,让周晓芸负责分。
周晓芸把谷子分到各人头上,苏小婉那份装了一袋,她拎了一下没拎动,皱着眉头说:“这谷子怎么这么沉?里头是不是掺了石子?”
周晓芸说:“都是这么分的,赵队长看着过的秤,不会掺石子。”
苏小婉不信,把袋子解开,伸手进去扒拉了两下,还真让她摸出几粒小石子来。
其实那石子本来就是谷子里带的,碾米的时候会筛掉,各家各户都一样。
但苏小婉不干了,拎着那几粒石子走到赵队长跟前,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她说:
“赵队长,你们分粮怎么还掺石子?这叫人怎么吃?”
赵队长正忙着算账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谷子里带几粒石子正常,碾米的时候筛一筛就没了,家家户户都这样。”
“那我们知青点就活该吃带石子的?”
苏小婉把石子往桌上一搁,眼圈开始泛红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。
“我在家的时候,从来没吃过这种粮。”
周围排队的社员都看了过来。
有人撇嘴,有人交头接耳,李翠芬站在人群里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:“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,谷子带石子都吃不得了。”
苏小婉听见了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拿手背抹着眼睛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赵队长脸上挂不住了,把笔往桌上一搁:“那你想咋样?”
“我那份不要了,你们谁爱要谁要。”苏小婉把粮袋往地上一搁,扭身就走。
周晓芸赶紧追上去拉她,被她甩开了手。
这时候秦野正好推着板车过来领粮。他排在苏小婉后头,整个过程全看在眼里。
赵队长看见他,顺嘴说了句:“秦野,你那谷子先借她点,回头队里再补你。”
秦野脚步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一眼苏小婉哭哭啼啼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袋谷子,沉默了好几秒。
沈青禾正在旁边往自家板车上装粮,余光瞥见他的表情,眉头拧着,嘴角往下压,明显是不痛快。
“秦野?”赵队长催了一声。
秦野把板车往旁边一放,走过去把苏小婉撂下的那袋谷子拎起来,递到周晓芸手边上。
然后他把自己那份解开,拿手在里面扒拉了几下,也挑出几粒小石子,托在掌心里给赵队长看:
“赵叔,这谷子里是带了点石子。碾米的活我帮你们干过,石子多了确实筛得费劲。”
赵队长脸色缓和了一些,挥了挥手:“行行行,各家各户的谷子回头再筛一遍,石子多的多筛两遍,这总行了吧?”
秦野没再多说,把石子往地上一扔,拍拍手,推着自己的板车走了。
从头到尾,他没去追苏小婉,也没说一句“我帮你”。
苏小婉站在打谷场边上,本来还等着秦野来哄她,结果看见他把谷子拎给周晓芸之后就走了。
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,最后被周晓芸硬拉着走了。
沈青禾推着板车往家走,王婶子从后头赶上来,凑到她旁边嘀咕:“看见没?秦野这回可没再惯着她,看来真是说明白了。”
沈青禾嗯了一声。
“不过这小子也是,嘴上不说,心眼倒实在。还知道替咱们大伙儿说句话,让队里重新筛谷子。”王婶子啧啧了两声。
沈青禾想起那天晚上在仓库里秦野说的话。他说他跟苏小婉说清楚了,他有想干的事,顾不上别的。
今天这场面,他先挑出几粒石子来,没当众让苏小婉难堪,但摆明了态度。
沈青禾叹了口气,秦野这个人做事倒是比自己想得细。
…
回到家卸了粮,刘桂兰让沈青禾去井台洗把脸。
她拎着毛巾到井台边,正碰上秦野也在那儿打水。他看见她,点了下头,把刚打上来的水先倒给她洗。
沈青禾接了瓢,洗了把脸,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不少。
她把瓢还给他,秦野接过去自己灌了一气,拿袖子一抹嘴,忽然出声:“晚上我有题问你,昨晚算了半天没算出来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,说:“好,我收拾好就过来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秦野拎起水桶,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,“记得要来。”
“说了去就会去,你放心。”沈青禾无奈了。
他走远了。
沈青禾站在井台边,把毛巾搭在肩上晾着,傍晚的风吹了过来,凉爽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