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习班开课定在正月初八。
头天晚上刘桂兰就把沈青禾第二天要穿的衣裳准备好了。
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,领口磨得起毛的地方用同色线细细缝过了,不仔细看瞧不出来。
沈大栓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桌上,说是给她买纸笔用的。
沈青禾没要,说赵小梅给了她几沓旧报纸,够用一阵子了。
正月初八一早,天还黑着,沈青禾就爬起来了。
刘桂兰给她热了碗剩饺子汤,泡了半个窝头,她几口扒完就出了门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秦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棉袄,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,看样子也是带了书和纸。
他爹站在旁边,驼着背,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,看见沈青禾来了,笑呵呵地举了举灯:“天黑,给你俩照个亮。”
沈青禾道了谢,跟秦野一人提一盏马灯往公社走。
秦老汉站在村口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两盏灯走远了才回去。
走到公社中学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方老师的宿舍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,有知青点的周晓芸和陈建设,还有几个沈青禾不认识的,看打扮也是附近村子的回乡青年。
苏小婉也来了,坐在角落里,换了件半旧的碎花棉袄,辫子扎得利利索索的。她看见沈青禾进来点了下头,没多说话。
方老师从里屋端了杯热茶出来,扫了一眼屋里的人,拿手点了点数:“八个。行,头一期就这八个人,多了我也顾不过来。”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从抽屉里摸出一沓油印的纸片子,一人发了一张。
“这是我自己刻的摸底卷子,你们先做,我看看你们啥水平。”
沈青禾接过卷子一看,上头印着十来道题,数学语文都有,还有两道简单的物理常识。
题量不大,但覆盖面挺广。
她埋头做了起来,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做了大概半个来钟头,方老师收了卷子,当场拿红笔批改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,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他改。
方老师改得飞快,几张卷子批完,他把成绩念了一遍。
沈青禾分最高,秦野第二,周晓芸第三。苏小婉排在倒数第一,低着头不吭声。
方老师把卷子发回去,拿粉笔在黑板上写,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你们底子参差不齐,我从头讲,基础好的就当复习。我先要讲数学和语文,物理化学等等,你们自己回家先看着,不懂的再拿来问我。”
他看了秦野一眼,叮嘱道:“你数学不错但物理没答上来,回去要多下功夫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,把卷子折好收起来,没说话。
从那天起,沈青禾和秦野隔天晚上去公社上一次课,来回走十来里地,风雨无阻。
方老师讲课干脆利落,不废话,一道题讲明白了就往下走,谁没听懂就举手问。
秦野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,怕问的问题太浅被人笑话。
后来发现方老师不管问题多简单都认真答,他就放开了。
有时候一连串问好几个,方老师也不烦,还夸他“问得到点子上”。
苏小婉也来上课,但明显跟不上。方老师讲初中的东西她还能凑合听,讲到高中的她就发懵,笔记记了半页就停下来了,盯着黑板发呆。
有一回方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,她站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,脸涨得通红,坐下之后眼圈就红了。
下了课,沈青禾收拾东西往外走,苏小婉从后头赶上来了。
“沈青禾,你那个笔记……能借我看看不?”
苏小婉的声音不大,说话的时候没看她,眼睛盯着自己脚底下的路。
“我就抄一下,明天还你。”
沈青禾从布包里抽出笔记递给她:“拿去吧,后天上课再给我就行。”
苏小婉接过笔记本,捏在手里,走了一段路,忽然又开口了:“我是不是特别笨?”
沈青禾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小婉低着头,嘴唇抿着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
跟以前那种娇滴滴的委屈不一样,这回是真的在发愁。
沈青禾叹了口气,慢慢说,“你不笨。你之前没好好学,现在捡起来费劲是正常的。”
“那你咋学那么快?”
“因为我比你先学了半年。”
苏小婉不说话了,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闷头走了一阵。
到了岔路口,她往知青点拐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“笔记我明天就还你,谢谢。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,跟秦野继续往村里走。
秦野在旁边一直没吭声,走远了才说了句:“她倒是变了点。”
“人逼到份上了,多少都会变。”沈青禾面色平静。
秦野嗯了一声,把棉袄领子往上竖了竖,风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。
他走了一段路,忽然说:“我昨儿晚上把物理电路那章看完了,并联串联的题都会做了。你给我出两道复杂的,我试试。”
“明天吧。今天回去太晚了,我娘该念叨了。”
“成。那你晚上回去别再看书了,早点睡。”
沈青禾嗯了一声。
两个人提着马灯走在夜路上,灯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在地面上投下两团晃来晃去的黄光。
秦野走在她左边,替她挡着风,马灯举得低些,照着她脚底下的路。
走了一阵,他忽然又开口了:“方老师今天讲的,你听懂没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我没全懂。你明儿能给我再讲一遍不?”
“行。”沈青禾答应了。
远远地能看见村口几盏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,秦野把马灯换了个手提着,脚步轻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