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天还没亮刘桂兰就把全家叫起来了。
扫院子、贴对联、剁馅子、和面,忙得脚不沾地。
对联是沈大栓自己写的,红纸裁得歪歪斜斜,墨字倒是写得周正。
上联“辞旧岁勤俭持家”,下联“迎新春劳动致富”,横批“好好过日子”。
沈建军搬了梯子贴在院门框上,贴歪了两回,被李翠芬骂了一顿,第三回才贴正了。
沈青禾在灶房里帮刘桂兰剁白菜馅。
家里今年光景比往年强些,刘桂兰咬咬牙买了一斤猪肉,剁碎了跟白菜搅在一处,又搁了把剁碎的粉条,闻着就香。
李翠芬从娘家带回来一小兜干蘑菇,泡发了切碎也拌进馅里,说“我娘给的,别糟蹋了”,脸上难得带着点笑模样。
“嫂子,这蘑菇搁进去肯定香。”沈青禾说。
李翠芬哼了一声,嘴角动了动:“那可不,我娘晒的蘑菇,村里谁家也比不上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少搁点盐,你哥口淡。”
沈青禾应了一声,手里活没停。
刘桂兰在旁边和面,看着姑嫂两个难得没拌嘴,偷偷松了口气。
白面是沈大栓拿谷子跟邻村换的,统共换了五斤,平时舍不得吃,专门留着过年。
刘桂兰把面揉得光溜溜的,揪成剂子,拿擀面杖擀皮。
沈青禾和李翠芬一个擀一个包,沈建军在旁边打下手,笨手笨脚地捏,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,站都站不住,被李翠芬嫌弃地拨到一边去,说“你捏的你自己吃”。
天黑透了,饺子下了锅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。
沈大栓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红薯干酒,给沈建军倒了半碗,自己也倒了半碗。
李翠芬吃了一个饺子,忽然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,从里头挑出一个包了花边的,递到沈青禾碗里。
“这个包了糖的,你吃。”
沈青禾愣了一下,看了李翠芬一眼。
李翠芬别过头去,跟沈建军说:“吃你的,看啥看。”但沈青禾看见她耳朵有点红。
沈青禾把那个饺子吃了,红糖馅的,甜得很。
吃到一半,外头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,村里各家各户都开始放炮了。
沈建军带着李翠芬出去看热闹,刘桂兰在灶房收拾,沈大栓坐在桌边慢慢抿他那半碗酒。
沈青禾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
村里没什么路灯,黑漆漆的天上星星格外亮,远处有孩子提着纸灯笼跑来跑去,笑声隔着土墙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进了杂物间,从炕洞里摸出那几本书。
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有些页角折得都卷起来了。她把书重新用油布包好,塞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沈大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杂物间门口,靠着门框,手里还端着酒碗。
“书看完了?”
沈青禾点点头,“差不多了。等过了年再找赵小梅换几本。”
沈大栓嗯了一声,抿了口酒,慢腾腾地说:
“我今儿去集上听人说,年后公社要办个复习班,是县上来的方老师牵头办的。
在公社中学隔天晚上上课,你想去的话,我跟你赵叔说一声,把你编进名单里。”
沈青禾心里一热:“真的?”
“我啥时候糊弄过你。”沈大栓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,转身往回走。
沈青禾站在杂物间门口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她出了院子,沿着土路往村口走。路上到处是鞭炮崩过的红纸屑,踩上去软软的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,手里翻着一本书,借着远处谁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。
走近了才看清是秦野。
他穿了件新一点的灰棉袄,头发刚剃过,短得贴着头皮,显得脸更瘦了,但精神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沈青禾走过去。
秦野把书合上,往胳肢窝里一夹:“出来透透气。家里就我跟我爹俩人,吃了饺子没事干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吃饺子没?”
“吃了。还吃了个红糖馅的。”
“我也吃了个红糖的。我爹就包了一个,让我吃着了我爹还笑,说我手气好。”秦野说着笑了,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。
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,一阵接一阵的,偶尔夹着几声狗叫。
秦野把书从胳肢窝里抽出来,翻了两页,说:“我今儿下午算了算,物理还剩两章没看完,化学才看了三分之一。过了年得抓紧了。”
沈青禾抬眸看他,“公社要办复习班了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我爹今儿去集上听说的,回来跟我说了。”
秦野把书合上,侧头看着她,“你也去吧?”
“我爹说给我报上。”
秦野点了点头,把书夹回胳肢窝,仰头看了看天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了句:“沈青禾,明年这时候……咱就不在村里了吧?”
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,满天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亮得不行。
她想了想,说:“应该不在了。”
“那咱在哪儿?”
“在学校里呗。你上工学院,我上省大,都在省城。”
秦野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:“那还行。离得不远。”
远处又响了一挂鞭,噼里啪啦地炸完了,留下一片红纸屑和一股子硝烟味。
秦野站直了身子,把书往兜里一揣,说:“回去吧。外头冷,你手别冻着了。”
沈青禾把手缩进袖子里,跟他一块儿往回走。
走到岔路口,秦野往自家方向拐,走了几步回过头来,喊了一句:“过了年,初几复习班就开课,你别忘了!”
“忘不了。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走了,秦野站在岔路口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,才转身往家走。
院子里还亮着灯,推门进去,刘桂兰递过来一碗热水:“外头冷吧?快喝了暖暖。”
沈青禾接过碗,坐在炕沿上,听着隔壁李翠芬和沈建军笑闹的声音,沈大栓在堂屋里拨弄他那把旧算盘,大概是在盘算开春的账。
她喝了口水,从炕洞里摸出那本数学书翻了翻,在心里头盘算着复习班开课之前还能看多少页。
外头又响了一挂鞭,新的一年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