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,沈青禾去知青点还书。
周晓芸把她拉到墙角根底下,左右看了看没人,压着嗓子说:
“我家里来信了,我表哥在省教育局上班,他说现在上头的风向变了,可能要恢复高考。”
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露出来,只是低声问:“你表哥咋说的?”
“他说文件还没下来,但内部已经有人在传了,说今年不行就是明年,反正快了。”
周晓芸攥着她的手,指头冰凉,“青禾,你说咱能赶上不?”
“能。”沈青禾说得笃定。
周晓芸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被她的语气稳住了,点了点头:
“那咱得抓紧了。我表哥说,要是真恢复了,考试的人肯定特别多,十来届的毕业生一块儿挤,录取率低得很。”
沈青禾回到地里干活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。
周晓芸的消息跟原书里的时间线对得上,恢复高考就在这一两年之内。
她原本估计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准备,现在看来,更紧了。
晚上去仓库,她把这事跟秦野说了。
秦野正画图,听完半天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嗓音干涩。
“……真快了?”
沈青禾点点头,“周晓芸的表哥在省教育局,应该靠谱。”
秦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,忽然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,停下,又坐回去。
“那我得改改计划。”他说,“物理化学我刚开始,得加快。”
“你先多看看,要是有不会的就来问我。”
“你自个儿还得复习。”秦野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沉的,“你别光顾着帮我,把你自个儿耽误了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沈青禾语气稳重。
秦野没再坚持,低头把书翻到折角那页开始看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,各自埋头看各自的,但煤油灯烧得比平时旺,谁也没提省油的事。
…
消息传得快。没两天,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
最先炸锅的是知青点。
苏小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头,手里的毛巾都掉水盆里了。
她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跑去找周晓芸,问她是不是真的,周晓芸说八九不离十,苏小婉当场就慌了。
“那我咋办?我啥都没准备,课本都找不着了。”
苏小婉在知青点院子里急得转圈,声音又娇又急,把几个知青都引出来了。
陈建设好心说了句:“我那儿有本旧数学,你要不先看着?”
苏小婉接过去翻了翻,眉头皱成一团:“这都啥呀,我看不懂。”
周晓芸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看不懂就从头看,还能咋办。”
苏小婉没接话,捏着那本旧数学站在院子里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过了两天,沈青禾在井台碰见她,苏小婉破天荒没给她甩脸子,反而凑过来问她:“沈青禾,你那个数学看到哪儿了?”
沈青禾把盆里的水倒了,说:“高中那本看完了,在看物理。”
苏小婉嘴唇动了动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咋看得进去的?”
“硬看。”
苏小婉站在井台边,低头想了一会儿,表情有点别扭,小声说:“你能不能借我一本?我跟你换,我那儿有本新的笔记本,我没用过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不自在的样子,想了想,说:“行,我明天给你带。不过我书不多,你看完了得还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小婉拎着盆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。
苏小婉刚走,王婶子就凑过来了:“哎哟,苏小婉也跟你借书了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她就是也想考。”
“她考?”王婶子撇了撇嘴,“就她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,我看悬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,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,端着往回走。
路过秦野家门口的时候,秦野正坐在院子里,面前摊着物理书,他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编筐,爷俩各忙各的,偶尔说一句话。
秦野抬头看见她,冲她点了下头,没多说什么。
当天晚上在仓库里,秦野翻了两页书,忽然把书合上,搁在膝盖上,看着沈青禾说: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爹昨晚问我是不是真想考,我说是。他抽了半宿旱烟,今早跟我说,让我把家里还能卖的都卖了,换点钱买书和纸笔。”
秦野说到这里顿了顿,嗓子有些发紧。
“家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,这下……”
沈青禾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跟我爹说了,等考上了,以后挣了钱想吃什么吃什么。管够!”秦野笑得苦涩,可眼里有光。
“你肯定能考上。”沈青禾声音温和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煤油灯的光轻轻晃动,有些事藏在不言间。
秦野重新把书翻开,拿铅笔在页边上写了个日期,嘴里嘟囔着:“今天是十一月几号来着……得算算还剩多少天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在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日期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,是个新的铅笔头,比她之前用的那个长了一截。
“我爹去供销社买的,给我买了两根,我匀你一根。”
秦野低头看了看那根铅笔头,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嘴角弯了弯: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低头继续算题,铅笔头在草纸上沙沙地响。
沈青禾也翻开自己的书,两个人中间搁着那盏煤油灯,灯苗稳稳当当地亮着。
外头北风刮得紧,仓库的旧木板被吹得哐当响,但里头这块小地方,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