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地里活少了,队里只安排些修渠、积肥的轻省活计,干半天歇半天。
沈青禾把多出来的时间全用在了看书上。
赵小梅那几本高中课本她已经翻了一遍,语文背了大半,数学物理过了一遍,化学刚开了个头。
秦野那边进度比她慢些,但也没落下,两个人隔天碰一次头,换着书看。
天冷了,破仓库四面漏风,坐久了脚底下冰凉。
秦野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块旧木板,把漏风最厉害的那面墙堵了堵,又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踩上去软和些。
但煤油灯还是不够亮,沈青禾把灯放在两人中间,凑近了看书,时间一长眼睛就酸得流泪。
更麻烦的是手。
沈青禾的手本来嫩,干了半年农活磨出了一层薄茧,但没经过冻,一入冬就生了冻疮。
先是手指关节处红肿发痒,她忍不住挠,挠破了皮就往外渗黄水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最严重,肿得跟小萝卜似的,弯都弯不利索,握铅笔头的时候钻心疼。
有一天晚上讲化学,她捏着铅笔在草纸上写方程式,写到一半笔掉了。
沈青禾弯腰去捡,捡了半天没摸到,手指弯不下去。
“手咋了?”秦野发现不对,凑过来看。
沈青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:“没事。”
秦野没听她的,伸手把她右手拽过来,就着煤油灯一看,眉头立刻拧紧了:“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?你咋不早说?”
“说了能咋样,该看还得看。”
秦野没接话,把她的手放回去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沈青禾以为他生气了,结果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,闻着有股子辛辣味。
“这是我爹熬的土方。生姜、辣椒秆、茄子根,搁一块儿熬烂了糊手,治冻疮的。”
他把那团东西往她面前一放,“你抹上再裹层布,明天就能见好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团黑糊糊,有些迟疑。
秦野直接上手了,把那团东西在她手背上抹开,厚厚地敷了一层,又撕了条旧布给她缠上,动作笨手笨脚的,裹得不太好看,但挺严实。
“回去别拆,明早再洗。”
他把剩下的那团用破布包好塞给她,“每天抹一回,连抹三天就好了。”
沈青禾左手托着裹得跟粽子似的右手,哭笑不得:“那我今晚咋写字?”
“你念,我写。”秦野把草纸和铅笔拿过去,脸有点红,“不过我字丑,你别嫌弃。”
那一晚上,沈青禾念,秦野写,两个人都别扭。
他写字慢,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,沈青禾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,觉得比她自己写的还费劲。
“你平时写字不是挺利索的吗?”
“平时不用写这么多。”秦野头也没抬,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行写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你看看对不对。”
沈青禾凑过去看了看,字确实丑,但步骤和答案都对。
她点了点头。
秦野把草纸往她面前一推,脸上带着点邀功的意思:“明天还我写。”
“明天我自己写。”
“你手没好利索之前,就让我来写。”秦野把铅笔头收进自己兜里,没给她留商量的余地。
……
冻疮这事刚消停两天,煤油又出了岔子。
李翠芬这几天不知怎么盯上了家里的煤油瓶子,每天晚上都要拿起来晃一晃,估摸着分量。
这天吃晚饭的时候,她把煤油瓶往桌上一搁,冲刘桂兰开了腔。
“娘,这煤油下去得也太快了。上个月才灌的半斤,这才几天,剩这么点了。咱家晚上就点一盏灯,咋用这么快?”
刘桂兰夹了一筷子咸菜,没抬头:“青禾屋里看书费油。”
“看书看书,天天看书。”
李翠芬把筷子一搁,脸拉下来了,“她白天干活,晚上看书,那灯一点就是半宿。煤油不要钱啊?一斤煤油一毛五,一个月光给她点灯就得花多少钱?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沈青禾低头扒饭,没吭声。
沈建军在旁边扯了扯李翠芬的袖子,被她一把甩开了。
刘桂兰把碗放下,正要说话,沈大栓忽然开口了。
他平时吃饭的时候话最少,这会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声音不大,但一出声桌上就安静了。
“青禾看书的煤油,从我的烟钱里扣。”
几个人都看着他。
沈大栓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,推到了李翠芬面前:“这烟袋你拿去,明儿去供销社退了,换半斤煤油回来。往后我每个月少抽两包烟,够青禾点灯了。”
李翠芬愣住了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,也不动了。
沈大栓平时话不多,在家里也没什么脾气,但真拍了板的事,没人敢驳。
他把烟袋又拿回来,别回腰上,端起碗继续吃饭,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李翠芬憋了半天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,低着头扒完了碗里的饭,收了碗筷去灶房了。
沈青禾看着她爹,鼻子又酸了。沈大栓被她盯得不自在,粗声粗气地说了句:
“看啥?吃饭。”
她低下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了。
…
晚上去仓库,她跟秦野说了这事。
秦野正蹲在地上用草棍画图,听完把草棍一折两截,有些自责:“我要是能给你多添点就好了,我家……”
他愁得眉心紧皱。
沈青禾摇摇头,轻声说,“不关你的事。平时晚上咱俩一起看,你添的煤油够了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
沈青禾拢了拢袖子,把冻疮未愈的手缩在袖口里,拿左手点了点草纸上的图,岔开了话题:“你看这里,这个符号代表……”
秦野明白她的意思,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。
他敛下心神,低下头继续画图,画了两笔又抬起头来,声音带着担忧。
“你那个冻疮得记得再抹两天。别嫌麻烦,冻疮不好利索,开了春更痒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脸上的忧色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她把草纸拿过来看了看他画的图,说:“你这一步又跳了,中间少了一个电子转移的过程。”
秦野把草棍往地上一戳:“我就说这块我老弄不明白。你从头讲一遍。”
煤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着,把仓库墙上映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。
外头北风呼呼地刮,从堵了木板的墙缝里钻进来一丝半缕,吹得灯苗微微打颤。
秦野凑过来,肩膀挨着她的胳膊,听得很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