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消息下来之后。
方老师把复习班加到了一周五次,每次讲完正课还留一个钟头答疑。
沈青禾和秦野走一趟公社,来回十来里地,回来往往都到后半夜了。
刘桂兰每天晚上都会在灶膛里留一把火,把沈青禾那碗煤油灯搁在灶台上,等她回来自己点着看一会儿书。
沈大栓嘴上不说,但每天睡前都往她屋里看一眼灯亮没亮,亮了才放心回屋躺下。
每晚沈青禾回到家,灶台上都留着灯。
她会点着灯看一个钟头书,把方老师白天讲的默写一遍,再翻几页语文,记得差不多了,才把灯吹了躺下睡觉。
这种日子过了大半个月,她和秦野都瘦了一圈。
沈青禾原先就不胖,这下下巴尖得能戳人。
秦野本来就黑,瘦了之后颧骨突出来,看着比从前凶了些,但一笑还是那副憨样。
李翠芬这段时间倒是消停了。
沈大栓那天说了她之后,她嘴上虽然还念叨,但不再当着沈青禾的面说了。
有时候沈青禾晚上回来得晚,灶台上会多留半碗糊糊,用碗扣着,底下压着双筷子。
沈青禾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愣了半天,刘桂兰说是你嫂子留的,她没让告诉你是她留的。
沈青禾没戳破,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当着她嫂子的面说了句“昨晚的糊糊挺香”。
李翠芬头都没抬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那是我没吃完的”,但筷子夹菜明显轻快了些。
一天晚上,沈青禾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。
她出来一看,发现秦野站在墙外头,手里捏着方老师刚批过的模拟卷子,脸上不太好看。
“咋了?”她问。
“沈青禾,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不?方老师批我错了,可我算了三遍还是那个数。”
沈青禾就着月光看了看卷子,是一道电学题,算总电阻的。
她拿手点着题面看了半分钟,抬头问他:“你把并联那两个电阻当串联算了,是不是?”
秦野凑近看了看,拿手指头在纸上顺着电路捋了一遍,忽然一拍脑门:“我看岔了,这俩是并联,我搁一块儿加了!”
沈青禾也有些疲倦,“这几天太累了,你先回去睡一觉。明儿早上起来再看这道题,一眼就能看出来错哪了。”
秦野把卷子折好揣兜里,没急着走。
他站在院墙外头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
“沈青禾,我最近老觉得我脑子不够使。白天干活的时候想着看书,看书的时候想着干活,两头都顾不上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叹了口气。
“你咋撑住的?”秦野忙问。
沈青禾想了想,慢慢说:“我就想着一件事——考完了就好了。
考完了有大把时间睡觉、干活、想干啥干啥。现在先紧着这几个月。”
秦野嗯了一声,肩膀松了些,笑着把卷子拍了拍:“成。我再回去算一遍,这回看仔细了。”
沈青禾回屋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自己其实也有些吃力,白天干活越来越累,晚上看书的时候眼睛发花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但没办法,该学的还是得学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沈青禾看见自家门口搁着一小把野葱,水灵灵的,根上还带着湿土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猜到了是谁放的,洗干净切碎搁进早饭的糊糊里吃了。
晚上去仓库,秦野把题做完了,搁下铅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犹豫了会儿。
“……方老师昨天跟我说,让我报志愿的时候把工学院填第一志愿,底下再填个师范保底。你说呢?”
“你听方老师的。”沈青禾想都没想直接说。
秦野追问,“那你呢?你就填一个省大?”
“对,我就填一个。”她点点头。
秦野看了她一眼,把书合上,声音坚定了点:“行!那我也填一个工学院,别的都不填。考不上就回家种地,明年再考。”
沈青禾笑着,“怎么会考不上。”
“我们一定得考上。”秦野把书和铅笔收进布包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走吧,今儿早点回去,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沈青禾跟着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。
月亮挂在东边天上,又圆又亮。
秦野走在她旁边,心里松了些,嘴角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