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二月,天气回暖,地里的冻土化开了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队里开始忙春耕,沈青禾白天干活累得够呛,晚上去上课的脚步却没慢过。
方老师的复习班加了码,每次讲完正课还留半钟头答疑,谁有问题谁留下。
每个人脸上都隐隐藏着焦虑。
高考在即,在这个节骨眼上,什么都比不上前程。
晚上在仓库看书,秦野把题算完了,检查了一遍,把草纸往她面前一推。
“你看看对不?”
沈青禾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秦野把草纸收回去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。
沈青禾接过来一看,是根新的头绳,红底还带着白格子。
“你哪来的?”她问。
“我买的。”秦野说着顿了顿,侧开微红的脸,补了一句,“你瞧瞧颜色能行不?”
沈青禾捏着那根红头绳,看了看秦野那张故作镇定的脸。
她没推辞,把头绳揣兜里了,忍住笑说:“谢谢。”
秦野的嘴角压不住,他埋着继续翻书,但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页脚上多停了两秒,一时忘了自己要翻到哪一页。
煤油灯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,带着暖意。
第二天早上扎辫子的时候,沈青禾对着水缸照了照,把那根红头绳系上了。
…………
这天傍晚,队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,赵队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比平时高了两个调。
“全体社员注意了,吃完饭到打谷场集合,传达上级文件。每家至少来一个人,都来啊。”
沈青禾正蹲在灶房里帮刘桂兰烧火,听见喇叭声抬头跟娘对了一眼。
刘桂兰把手里的锅铲往锅里一插:“你去吧,我来收拾灶房。”
沈青禾到打谷场的时候,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。
知青点的人也全来了,脸上神色紧张。
秦野站在人堆靠外的地方,看见她来了微微点了下头。
赵队长站在碾盘上,手里举着一份文件,拿手电筒照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文件是上头逐级下发的,念了大半晌,拗口的官话一套接一套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:恢复高考,今年冬天就考。
打谷场上先是一静,紧接着炸了锅。
知青点那边动静最大,周晓芸一把攥住了苏小婉的手,苏小婉愣愣地站着,嘴唇翕动了两下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陈建设蹲在地上拿拳头捶自己的膝盖,声音都打颤: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……”
赵队长拿手电筒晃了晃:“安静,安静!文件还没念完,今年考试考上的明年春天入学。年龄放宽到三十岁,婚否不限。有想考的,明儿个去公社报名,填志愿。就这些。”
打谷场上嗡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沈青禾站在人堆里,心跳得又快又稳。她等这个消息等了太久了,真来了反而比想象中平静。
她抬头去找秦野,秦野也正好在看她。
隔着几个人,他冲她点了下头,嘴皮子动了动,看口型是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……
散会之后,沈青禾往家走,秦野从后头赶上来。
两个人走在夜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好一阵子,秦野先开的口,他嗓子有点哑:“真来了。”
“真来了。”
“我有点慌。”秦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“之前觉得还有时间,现在忽然就剩几个月了,觉得哪儿都没看好。”
沈青禾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秦野紧皱着眉,两只手攥着拳头又松开,攥着又松开,反复好几回。
她安慰道,“放宽心。你物理化学都看过一遍了,数学底子在,语文也不差。够用了。”
秦野把拳头松开,甩了甩手,长出了一口气,笑了:“行。你说够用就够用。”
走了几步,他忽然又问,“你想报哪个专业?”
“中文。”
秦野摸了摸后脑勺,“我打算报工学院的农机专业。”
他又说,“我打听过了,两个学校离得近,走路就二十分来钟。以后咱俩还能继续学。”
沈青禾嗯了一声,和他又聊了几句以后的事,到了岔路口各回各家。
沈青禾推门进院子的时候,堂屋里灯还亮着。
沈大栓坐在桌边,烟袋锅子已经灭了,他攥在手里没放下。
刘桂兰在旁边坐着,李翠芬和沈建军也在,一家人都没睡,就等着她。
“念完了?”沈大栓问。
“念完了。今年冬天考。”
沈大栓点了点头,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:“报吧,你赵叔说公社那边他帮着招呼。报名费啥的你不用操心,放心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秦野那小子也考?”
“他也考。”沈青禾点头。
“那行。你俩一块儿准备,有个照应。”沈大栓站起来,把烟袋别回腰上,往自己屋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
“往后家里活你少干点,多腾时间看书。你嫂子我说过了,她往后不念叨你了。”
李翠芬在饭桌旁边坐着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什么,只低头搓了搓衣角。
……
第二天沈青禾去公社报名,秦野在村口等着她,两个人一块儿走。
公社大院里头挤满了人,各个村的知青、回乡青年、还有年纪不小了的老高中生,排了一长溜。
沈青禾填了表,交了报名费,工作人员拿章一盖,递给她一张准考证,上头写着考试时间和地点。
秦野排在她后头,也填了表,拿了准考证。
他捏着那张薄纸片看了半天,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,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,又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。
沈青禾看着他再小心不过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可是宝贝。”
秦野瞧见后把手从兜上拿开,表情挺认真,“这张纸比我编一年筐都值钱。”
沈青禾认同地点点头,把自己的准考证又摸了摸才放下心。
从公社回来的路上,两个人绕道去了方老师那儿。
方老师正在屋里看卷子,看见他们进来,放下手里的笔,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们一眼,问道:“报完名了?”
“报完了。”
“报的哪个学校?”
秦野说了工学院,沈青禾说了省大。
方老师点了点头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架回鼻梁上。
“行。剩下的日子我给你们加课,每周五次,另外我刻了几套模拟卷子,你们拿回去做,做完我批。考试前一个月停课,你们自己在家复习,有问题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两沓油印的卷子递过来,又想起什么似的,补了一句。
“你们俩把课本再从头到尾捋一遍,别光盯着难题,基础的分得先拿稳。考试的时候,容易的别丢分,难的能抢一分是一分。”
沈青禾和秦野道了谢,抱着卷子出了门。
走在回村的路上,秦野忽然拐进路边的野地里。
他弯腰薅了一把草,拿草叶子三绕两绕编了个小圈,套在手指头上,举起来对着太阳看。
“干啥呢?”沈青禾觉得他有点傻。
“没啥。”秦野把草圈摘下来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“就是心里高兴。我爹看了准考证,今晚肯定得多喝二两。”
“那你快回去,让他高兴高兴。”
秦野咧了咧嘴,把卷子往胳肢窝里一夹,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。
沈青禾走在他旁边,看着他难得露出来的这股子兴奋劲儿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