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后,温半夏在镇上开了间药铺。
铺面不大,临街两间屋,前面看诊抓药,后面住人。
门口挂了块木匾,上面刻着“半夏堂”三个字。
字是萧衍刻的,刻得歪歪扭扭,温半夏嫌丑让他重刻,他刻了三遍还是歪的。
温半夏就让他把匾挂上了,感叹道,“丑是丑了点,反正人家看的是我的医术。”
药铺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。
赵老板送了一扇猪肉,王老栓拎了一筐鸡蛋,李秀娘抱着孩子来给温半夏磕头,被温半夏一把拦住了。
陈七从码头请了半天假,扛了袋米过来,站在铺子门口挠了半天后脑勺,憋出一句:“温大夫,以后你铺子里的米我包了。”
萧衍站在柜台后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陈七把米搁到墙角,又面无表情地说,“下回别送米了,我们吃不完。”
陈七被他盯得后背发毛,赶紧溜了。
药铺门口立了块牌子,也是萧衍写的。
上面写着:“男病人需隔帘问诊,女病人需本店护卫陪同。王老栓特批,可随时插队。”
温半夏头一回看见这块牌子的时候把萧衍骂了一顿。
萧衍把牌子往门口一杵,语气带着酸味:“你上回给赵玉郎换药,他冲你笑了三回。”
温半夏抚额,“你还记着呢,那是人家礼貌。”
“我不管,反正男的就得隔着帘子。”
温半夏拿他没办法,隔帘就隔帘吧,隔帘之后确实清净了不少。
以前那些年轻的散修来看病总爱跟她多聊两句,现在一进门看见柜台后面杵着个元婴巅峰的黑脸壮汉,个个都老实了。
问诊问得飞快,药钱给得利索,连“温大夫你今年多大了”这种废话都省了。
可有时候也有情况特殊的。
药铺开张第三个月,来了个重伤的散修,浑身是血被人抬进来。
说是秘境里被妖兽撵了,肋骨折了好几根,腿上也豁了口子,再不治就要咽气了。
温半夏本能地拎起药箱往外跑,扭头冲柜台喊:“萧衍!快把后面那间屋收拾出来,烧锅热水,我来给他接骨!”
萧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看了看担架上的散修,又看了看温半夏,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她从旁边捞起来了。
“你干嘛?”温半夏蹬了两下腿。
“说好了先过我这一关。”萧衍把她搁到旁边站着,自己蹲下来看了看担架上的散修。
他翻了翻眼皮,摸了摸脉,又按了按肋骨断口的位置。
散修被他按得嗷了一嗓子,萧衍收了手站起来,面无表情道。
“死不了。肋骨断了五根而已,腿骨没断就是划了道口子,养半个月就能好。”
温半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:“都是才受的伤?”
萧衍摇头,“有两根肋骨摸着是旧伤,估计长了半年了。”
“那你帮我把他抬进去,我先给他接骨。”
“不急。他刚才抬进来的时候瞪了你一眼。”
“人家疼得眼睛都睁不开,瞪我干什么?”
“他瞪了。我看见了。”
担架上的散修疼得龇牙咧嘴,闻言赶紧喊:“我没瞪!我真没瞪!大哥你误会了!温大夫你快给我接骨吧我疼得不行了!”
温半夏拍了拍萧衍的胳膊:“行了行了,人家都疼成那样了你还计较瞪不瞪,赶紧抬进去。”
萧衍不情不愿地把散修从担架上拎起来扛进后面诊室,搁到竹榻上。
温半夏跟着进去接骨,萧衍搬了把凳子坐在诊室门口,抱着胳膊像尊门神。
散修被接骨的时候嚎了两嗓子,嚎完了缓过劲来,躺在榻上喘气,小声问温半夏。
“温大夫,外面那大哥是你什么人啊?看着怪凶的。”
“我养的狗。”温半夏头也没抬,继续缠绷带,“不咬人,就是看门看得紧。你别冲我笑就行。”
散修迅速把笑憋回去了。
散修走的时候温半夏给他配了半个月的药,收了个成本价。
散修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之前冲萧衍拱了拱手:“大哥,我下回不瞪了。”
萧衍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药铺后面有间小院,院子里晒着药材,墙头上蹲着猫。
温半夏经常忙完了坐在院子里歇脚,萧衍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她手边,自己蹲在旁边撸猫。
猫被他撸得翻肚皮,尾巴一晃一晃的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回有人抬进来快死了,你别先拦着行不行?万一真耽搁了救人怎么办。”
“我拦的时候看过了,死不了的我才拦。真快死了的,我当然会帮着抬。”
“那你今天还拦他?”
“他瞪你了。”
“他没瞪我。”
“他瞪了。我看见了。”萧衍把猫放下来,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“下回不拦了,快死的我一定让你先治。”
温半夏端着绿豆汤想了想,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:“那行吧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喝绿豆汤,院门外面忽然有人敲门。
萧衍站起来去开门,门外站着个穿短褐的汉子,手里抱着个竹筐,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草药,上面搁着张纸条。
“温大夫在吗?北边青阳山脚下有个红衣服的姑娘让我送来的,说这批黄芪收成了,按三成分,筐里是她的那份,让温大夫收着。还有这张纸条。”
温半夏把纸条接过来展开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。
“黄芪收了三筐,按三成分,给你一筐,药膏用完了,再寄两瓶过来。还有,你上次寄的酸枣仁汤挺管用的,这回记得多寄点。”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对了,那个散修的地我帮你看了,土不错,你明年想扩大药圃的话可以租下来。租金我跟那散修谈好了,一个月两斤肉干。”
温半夏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笑了一声:“秦灼华这人真是……”
萧衍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纸条:“她让你寄药。”
“嗯。还有酸枣仁汤。”
“那寄不寄?”
“寄吧。顺便给她多塞两瓶疏肝解郁丸。她黑眼圈肯定又重了。”
温半夏把纸条折好揣起来,把竹筐里的黄芪倒出来码到药匾上,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回头你写封信,告诉她药圃扩了之后给她分四成。”
“她不是说三成?”
“她帮我看了散修的土地,多出来的一成就算跑腿费了。”
萧衍“嗯”了一声,进房拿了纸笔出来,在院子里写信。
温半夏在旁边晒黄芪,猫趴在她脚边打呼噜,墙头上蹲着一排来蹭饭的麻雀。
萧衍把信写完封好了搁到桌上,站起来走到温半夏身后,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。
“你今天怎么老搂搂抱抱的?”
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有药铺了,有猫了。”他偏了偏头,嘴唇蹭了蹭她耳朵尖,“……还有你。”
温半夏被他蹭得耳朵痒,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:“肉麻。”
“你惯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惯你这个了?”
“你现在能让我抱了一会儿了,你以前不让人抱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
萧衍闷声笑了一下,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,低头看了看她的脸: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会捡人吗?”
温半夏认真地想了会儿,点了点头,“重伤的话就捡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什么你?你都赖这儿半年了,还问?”
“我确认一下。”他把脸凑近了一点,“我是你养的狗,对吧?”
“对。看门的。”
“行。看门的就看门的。”他把她搂紧了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反正你不管捡多少人,我排第一个。”
温半夏被他箍在怀里,仰着头看着天空。
太阳暖烘烘的,猫在脚边喵了一声,院门外面赵老板的肉铺传来剁肉的咚咚声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肉铺送肉来你记得收,顺便把猫吃的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秦灼华说那个散修的土不错,明年扩药圃的事你跟她商量着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?”
萧衍低头看着她,嘴角翘了翘:“会。我喜欢你。”
温半夏愣了一下,耳朵尖红了:“……肉麻死了。松开,我要去晒黄芪了。”
“我不松,你说一遍,我想听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你够了啊。”
“不够。你答应我以后有事跟我说,你还没说过你喜欢我。”
温半夏被他箍着,翻了个白眼,无奈道:“喜欢喜欢,喜欢得不得了,行了吧?”
萧衍把下巴搁回她头顶上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心满意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