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灼华出事是在温半夏能下地干活的第三天。
那天萧衍去镇上送药,温半夏在院子里分药材,秦灼华说去后山看看药圃里那批黄芪长得怎么样了。
去了一个时辰没回来,温半夏没当回事,以为她在药圃里顺手拔草拔忘了时间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院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,踉踉跄跄的中间还绊了一跤。
温半夏放下药篓子走到院门口一看,秦灼华靠在门框上浑身是血。
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,额角一道口子从发际线拉到眉毛,血糊了半张脸。
她撑着门框没倒,抬头看见温半夏,嘴硬道:“别慌,我还没死呢。”
结果刚说完话就往前栽。
温半夏一把接住她,架着她的胳膊往院里拖,拖到竹榻边上放平了。
秦灼华疼得直抽气,紧攥着温半夏的手腕,一口气说完。
“二房那个客卿在后山北坡,我打不过他跑了,他追到山腰了就没再追。应该是故意放我回来的。”
温半夏把她的袖子撕开,左胳膊的小臂骨头戳出皮肉半寸长,伤口边缘发黑,明显是淬了毒。
额头上那道口子倒是不深,但血止不住,秦灼华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嘴唇都紫了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温半夏伸手够药箱,把止血粉和解毒丹摸出来,声音冷静。
“忍着点,我先给你清创。”
她刚把止血粉撒上去,院门外面响起了萧衍的声音,还有急促的脚步。
“温半夏!”
他背着药篓子跑进来,一眼看见竹榻上的秦灼华,脚步停了,松了口气。
他把药篓子放下来,走过来看了看秦灼华的伤,又看了看温半夏手上沾的血,脸色复又沉下来:
“谁干的?”
“二房客卿。”秦灼华咬着牙说,“我跑得快,没让他逮住。”
萧衍站在竹榻边上,低头看着秦灼华胳膊上淬了毒的骨折,沉默了两息,忽然说,
“……你这次又救了她,然后呢?”
温半夏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秦家二房是故意放她回来的。”萧衍声音很平。
“她伤成这样你肯定得救,救她就得用雪心莲解毒。但你手里还剩几株雪心莲?”
温半夏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放血救全村那天用了二十株,手里还剩两株。秦灼华胳膊上这毒跟村里人中的是同一种,解毒得用雪心莲。那两株雪心莲用完就没了,下次秦家的人再动手,你拿什么救?”
秦灼华躺在竹榻上,听了这话,咬着牙开口:
“萧衍说得对,温半夏你别救我了。我这条胳膊废了就废了,等毒发了你把我扔出去就行。”
温半夏攥着止血粉的手僵在半空,她看着秦灼华胳膊上发黑的伤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药柜最底层那个青瓷瓶。
两株雪心莲,用一株少一株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胳膊上的针孔刚结痂没几天,精血还没补回来。
如果再放血,她自己得先倒了。
萧衍站在旁边看着她,等着答案。
“你再救她一次,我就杀了她。”
他忽然开口,语气很硬。
“温半夏,多少次了?你救了她,她回头又跑出去找二房拼命,再伤一回你再救。你有多少血可以放?你把自己耗干了,以后怎么办!”
温半夏攥着止血粉站在竹榻边上,嘴唇抿得发白。
秦灼华躺在竹榻上,疼得满头汗,但一直没吭声,眼睛盯着温半夏的脸看。
“……你犹豫了。”秦灼华忽然说,声音有点哑,轻嘲出声,“你居然犹豫了。”
温半夏没答话,弯下腰把止血粉撒在她胳膊上,又拿了麻布缠了一圈临时固定。
然后直起身走到药柜前面,拉开最底层抽屉,把青瓷瓶摸出来攥在了手里。
她站在药柜前面好一会儿没动。
秦灼华在竹榻上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还哑:“温半夏,你别磨叽了。你犹豫这一下我心里就有数了。
我以前干的事不地道,你犹豫应该的。你把那两株雪心莲留着,下次村里人中毒了你还能救。
我这条胳膊废了就废了,反正我灵根也废了,不差这一条胳膊。”
温半夏转过身来,手里攥着青瓷瓶,走到竹榻边上,开口说,“你写保证书。”
秦灼华愣住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写保证书,保证伤好了之后不再擅自行动。去找二房也好,掀桌子也好,得跟我商量。你不商量自己跑去送死,下回我不救了。”
秦灼华瞪大眼看着她:“你还是要救我?”
“你伤成这样不救你你死我这儿,我还得给你收尸,更麻烦。”
温半夏把青瓷瓶拔开,倒出一株雪心莲,拿药碾子碾碎了兑进药汤里。
“但你得写保证书,写了我就救你。不写我先把胳膊给你接上,毒你得自己扛。”
“我写我写!”秦灼华急得差点从竹榻上坐起来。
萧衍走过来弯下腰跟温半夏平视:“你真的要救她?”
温半夏眸光认真,“她写了保证书就救,不写就不救。”
“如果她写了回头又犯呢?”
“那我就真的不救了。”温半夏把药碗端过来,拿勺子搅了搅。
“我说到做到。她再自己跑去送死,我就在旁边看着,看完了再给她收尸。”
萧衍看着她看了好几息,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来退到旁边,从药柜里翻出纸笔搁到秦灼华手边,冷声道。
“快点写。写清楚了,再犯怎么办。”
秦灼华拿右手接了笔,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:
“我秦灼华保证以后不擅自行动,有事跟温半夏商量。再犯就自己爬回来,不麻烦温半夏救。如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写完了把笔一搁,摁了个血手印。
温半夏把保证书拿过来看了看,折好揣怀里端着药碗坐到竹榻边上,一勺一勺喂秦灼华喝。
秦灼华喝了两口,忽然开口: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犹豫那一下,我差点以为你真不救了。”
“我确实差点不救了。”温半夏拿勺子搅了搅药汤。
“我那两株雪心莲是留着应急的。你拿去用了,下回村里人再中毒,我就真没辙了。”
“那你还是救了。”
“你写了保证书嘛。”
秦灼华喝了半碗药,忽然眼眶红了,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:“我上辈子要是碰见你这种人,也不至于死那么惨。”
温半夏把碗搁下来,拍了拍她肩膀。
“别矫情了,快点把药喝完。胳膊我给你接上,骨头长好了还得养半个月,这半个月你哪都别想去,就在院子里给我分药材。”
“分药材行,那你得管饭。”
温半夏失笑,“哪天少了你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