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半夏睡到半夜被饿醒了。
精血亏了之后身体虚得厉害,连睡梦中都在消耗,她醒来的时候胃里空得发慌,嘴里泛酸水。
屋里黑着灯,灶房那边有火光晃着,应该是萧衍在烧水。
她撑着竹榻想坐起来,胳膊一软差点栽回去,缓了两息才撑住,披了件外衣慢慢下地。
走到外屋,一眼便看见萧衍背对着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。
猫趴在他脚边,听见动静抬头喵了一声。
萧衍转过头来,“醒了?”
“嗯。被饿醒了。”
“我熬了粥。”他站起来,从灶台上端了个碗过来,小米粥熬得稠稠的,还冒着热气。
温半夏接过来喝了一口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脸色正常,说话也正常,但总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她又喝了两口,回到榻边坐下:“村里怎么样了?”
萧衍没答。
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温半夏坐在竹榻上仰着头,这人站在灯影里脸上半明半暗的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温半夏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你以后要是再干这种事,我就把你药箱锁了。”
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来,“你锁我药箱干什么?”
“锁了你就没法配药放血了。”
“那我要是翻窗跑出去采药呢?”
“我就把窗户钉死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别跟我犟了。”
萧衍蹲下来跟她平视,手搁在她膝盖上,攥紧又松开。
“温半夏,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,你要是没了,我怎么办……”他说到最后声音里藏着痛苦。
温半夏端着粥碗,被他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吭声。
她把碗搁到旁边桌上,伸手拍了拍他手背,温声道: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。”
“好好的?”萧衍的手紧了紧,他哑着嗓子,“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。”
温半夏撑着榻沿站起来,走了两步腿有点软,第三步的时候晃了晃要倒下,萧衍一把扶住她胳膊把她摁回榻上了。
“你别逞强了。”他把她摁回去之后,蹲在榻边声音闷闷的。
“你精血亏成这样,什么都别管。药圃里的活我会干,复诊我来,村里人的药我去送,你就在屋里好好躺着休息。”
温半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只闭上眼嗯了一声。
萧衍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猫在灶台边上舔爪子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头忽然有动静。
有人踩着碎石走过来,步子带着一股子火气。
萧衍耳朵一动,站起来到门口把门拉开。
秦灼华站在院门口,红裙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还带着灰。
她看见萧衍开门,劈头就是一句:“村里人怎么样了?”
“都喝了药,没事了。”萧衍堵着门没让她进,“你那边呢?”
“二房让我掀了。”秦灼华叉着腰喘气,语气又冲又急。
“我把执法堂的抄本拍他们桌上了,跟他们说原件我烧了,要么他们马上收手,要么执法堂上门抓人。
二房那个管事的跟我拍桌子,我掀了他桌子。后来大房的人来了,把二房摁住了。大房说这事他们管,让我先回来等消息。”
她说完往院里探头看了一眼:“温半夏呢?听说她放血了?放了多少?”
“一百滴。”萧衍声音平平的。
秦灼华脸色变了,扒着门框往里挤:“一百滴?她一个筑基中期放一百滴?她疯了?人呢?”
“你小声点,她睡下了。”萧衍皱了皱眉,侧身让她进来。
秦灼华两步冲到竹榻前面,看见温半夏缩在被子里已经醒了,脸色虽然白但精神还算好。
她松了口气,然后火气上来了:
“你是不是有病?放一百滴血你当是流鼻血呢?你知不知道一百滴精血亏下去修为跌多少?养几个月都不一定补得回来!”
温半夏叹了口气,“村里人等着喝药,我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等着喝药你就放血?就没想过别的法子了?”
她摇了摇头,“来不及。”
秦灼华气得拿手指头戳她脑门:“你这个人!你这个人真是——”
她戳了两下没戳下去,手停在半空,忽然攥成了拳头,往自己大腿上砸了一下。
“二房那边我该再掀狠一点的,掀个桌子真是便宜他们了。”
萧衍站在门口,看着秦灼华在竹榻前面转来转去地骂,忽然开口道:
“你掀了二房的桌子,他们就没动手?”
“动手了,派了个元婴客卿来拦我。”秦灼华抱着胳膊,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跑得快。他追到门口被大房的人拦回去了,大房说二房闹得不像话,让我先回来避避风头。”
“那你现在住哪儿?”
“老院子啊,不然我还能住哪儿?”秦灼华瞪了他一眼,“你什么意思?撵我走?”
“没撵你。”
萧衍看着竹榻上的温半夏,神色柔和下来,“复诊的事不能耽搁, 我明天得去趟镇上。你看着她,别让她下地。”
秦灼华拍了拍胸脯:“行。我来看着温半夏,她敢下地我就拿绳子捆她。”
温半夏小声抗议:“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?”
“没问。”萧衍和秦灼华异口同声。
温半夏索性缩进被子里不吭声了,猫从灶台边上溜过来,跳上竹榻钻进她被窝里。
她顺手把猫捞进怀里抱着,闷声闷气地说:
“那你明天去镇上的时候把账本带上,记账别记错了。欠账的画圈,付了灵石的画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衍走过来把她被子拉了拉盖住肩膀。
“安心,事情都交给我。”
秦灼华找了把凳子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抱着胳膊。
温半夏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回老院子睡?”
“不回了。我就在这儿打个地铺。”秦灼华冲萧衍扬了扬下巴。
“有被子没?我睡外屋,有事喊一声我就醒了。”
萧衍从柜子里翻了床旧褥子出来铺在外屋地上,又扔了个枕头过去。
秦灼华接住枕头拍了拍,躺下来,胳膊枕在脑后,看着房梁发了会儿呆,忽然开口: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房那边大房接手了,应该能消停一阵。但大房那人也不好对付,比二房更滑头。”
她翻了个身,“回头还得想辙。你先把身体养好,养好了咱仨一起想。”
温半夏抱着猫在被窝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萧衍把灶火压小了,又检查了一遍门窗,最后走到竹榻边上蹲下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我明天早上走之前把药熬好,你起来记得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粥在灶台上,热一热再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下地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走到外面把灯吹了。
屋里黑下来,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映着。
秦灼华在外屋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很快没声了。
温半夏抱着猫缩在被窝里,听见萧衍走到竹榻边上来,手搁在她枕头上,把她被角掖了掖。
然后他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听得见:“温半夏,你还要养我,快点好起来。”
温半夏没睁眼,嘴角弯了弯把猫往怀里拢了点,猫在她下巴底下呼噜呼噜地响。
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