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胳膊上的伤比看起来重。
赵客卿那一杖砸下来的时候，他拿柴刀挡了一下，断刀卸了大部分力道，但余劲还是砸在左胳膊上，青紫青紫的。
温半夏把他摁在竹榻上正骨的时候他一声没吭，但温半夏摸到他手腕内侧的时候他胳膊绷紧了。
“你疼就喊出来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你胳膊绷什么？”
萧衍说，“是你的手太凉了。”
温半夏拿过热毛巾敷了上去，“那你忍忍。敷完了要上夹板，三天内别用这只手。”
“三天太久了。”
“你歇三天，右手照样能劈柴。你要是不歇，下回赵客卿再来你胳膊抬不起来，拿什么挡？”
萧衍不说话了。
这时，秦灼华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攥着个药瓶往桌上一搁：“拿去，我昨天刚炼的。”
她说完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踉跄，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。
温半夏抬头看她，皱着眉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腿麻了。”
“你脸都白了。”
“路上跑累了。”秦灼华摆了摆手，继续往外走，“我回老院子歇会儿，晚饭别叫我了。”
温半夏把手里的热毛巾往萧衍胳膊上一搁，站起来追出去了。
秦灼华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膝盖一软，差点栽门槛上。
温半夏一把拽住她后领子把她拖回来，摁到凳子上坐着，伸手摸她脉。
秦灼华挣了一下：“你干嘛？”
“别动。”温半夏手指头按在她手腕上，摸了几息，脸色变了。
她又换了一只手摸了一遍，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翻了翻，摸出一根银针在秦灼华面前，拿针尖在她眉心、胸口、丹田各扎了一针。
扎到丹田那针的时候秦灼华整个人抖了一下，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你的灵根什么时候裂成这样了？”温半夏把针拔了，脸色沉得很。
秦灼华别过脸去，哑着嗓子，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矿洞里跑的时候，也可能是跟赵客卿对峙的时候。反正就这两天。”
“你灵根裂了怎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说了你能干嘛？你精血刚补回来一点，你拿什么给我修灵根？”
秦灼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，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我灵根本来就不行了，上辈子废过一次，这辈子又废一次，现在裂了我也认了。你别管了。”
“我不管谁管？”
温半夏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，把最上面那层抽屉拉开，翻了半天翻出个旧木盒来。
打开一看，里面垫着软布，布上搁着三根银针，比普通的针粗了一圈，针尾刻着细密的云纹。
“这是我师父留下专门修灵根用的，他以前在大宗门当医修，后来离开宗门的时候带出来了。”
温半夏把木盒搁到桌上。
“灵根裂了也能修，就是费时间。得每天扎针，连着扎一个月。”
秦灼华瞪大了眼，“这也能修？”
“能修。但修好了也回不到你巅峰时候的修为。你的灵根废了又裂了，底子本来就薄。修好了大概只能恢复到金丹，再往上就难了。”温半夏摇摇头。
秦灼华坐在凳子上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这双手以前拿过剑炼过丹、掀过二房的桌子，现在连捏根银针都发抖。
“金丹也行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总比现在强。”
“那你从明天开始来我这儿扎针。”温半夏把木盒收好，“每天扎一次，一个月中间不能断，断了就治不好了。”
秦灼华点了点头，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温半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温半夏不在意地摆了摆手，“谢什么。你写了保证书的，我答应了就得管到底。”
秦灼华嘴角抽了抽，转身走了。
萧衍坐在竹榻上，胳膊上还敷着热毛巾，全程没吭声。
等秦灼华走远了，他才开口：“你真能修她的灵根？”
她点点头，“是能修，我师父教过我。”
萧衍觉得胸闷无比，“那你呢？你精血亏了，现在又得每天给她扎针，你自己怎么补？”
温半夏把木盒放回药柜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对他笑着。
“我吃好点就行。等你好起来了，多猎几只妖兽肉给我补补。”
萧衍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了。
……
接下来一个月，秦灼华每天来扎针。
扎到第七天的时候她气色明显好了，脸上有血色了，黑眼圈虽然还在但没那么浓了。
扎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她修为恢复到了筑基巅峰，能浇满山药圃了。
第二十九天，出事了。
那天温半夏去镇上送药，萧衍去后山采贯众，院子里就秦灼华一个人。
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忽然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来的不是别人，是秦家大房的人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，穿得板板正正的，手里捧着一卷文书。
“秦灼华，大房有令，让你即刻回秦家。”
秦灼华站起来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二房的事大房已经摆平了，二房管事的换了人，账本的事不再追究。但大房说了，秦家姑娘不能流落在外头，你得回去。”
秦灼华往后退了一步，警惕道，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这是大房的手令。”中年修士把文书展开给她看，“你要是不回去，大房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秦灼华站在原地，攥着拳头，脸色白了又青。
她这些天扎针扎到修为刚恢复到筑基巅峰没多久，离金丹还差最后一截。
现在这个修为，是打也打不过，跑也跑不远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更硬。
“大房要是非让我回去，我就把二房贪墨的事全抖出去。
你们大房虽然把二房摁住了，但二房贪的那些灵石你们大房也没少分。我手里还有一份暗账，你们大房想不想看看？”
中年修士脸色变了：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？你们还想拿我当软柿子捏？”
秦灼华往前迈了一步灵压全开，虽然不高，但那股子气势把中年修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滚回去告诉大房，我不回去。他们要是再派人来，我马上把那份暗账递给执法堂，一份暗账贴城门口，让他们秦家在全修真界面前露露脸。”
中年修士攥着文书站了两秒，最后只好把文书收了，转身离开。
秦灼华靠着药柜滑下去坐在地上，手抖得厉害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
温半夏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地上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吓了一跳：“你怎么了？秦家又来人了？”
“来了，让我回去。我给他们骂回去了。”
秦灼华拿袖子蹭了把脸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，“我把暗账的事抖出来了，大房一时半会儿不敢动我。”
温半夏看了看她的脸色，又摸了摸脉：“你灵根没事吧？刚才是不是运灵压了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秦灼华把袖子拉下来，“你明天扎完，我就能恢复了。”
温半夏站起来想了想，说，“扎完针之后你换个地方住。”
秦灼华愣住了：“换哪儿去？”
“我老家那个院子太近了，大房的人摸得到。我认识一个散修，在青阳山北麓深处有个药园子，人老实嘴也严。你去他那儿住一阵，帮我看药圃顺带避避风头。”
秦灼华看着她，“你又安排我？”
“你不想去也行。但大房下回再来人，我不一定在家。”
秦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，“行，我去。但那边的药圃怎么种，你得教我。”
“简单。每天浇水，半个月施一次肥，记得有虫了要拿艾草熏一熏。”
温半夏从药柜里摸出几包种子搁到桌上。
“这是黄芪，这是当归，这是甘草。种好了我过来收，收成了再分你三成。”
秦灼华把种子揣好，忽然问。
“温半夏，你就不恨我？我以前雇人弄残你，给你下毒，还总是添麻烦。你干嘛对我这么好？”
温半夏把药柜关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头看着她。
“也还好，但你灵根碎了，总不能看着你死吧。”
秦灼华站在灶房门口，嘴唇动了动，忽然骂了一句：“你这种人，就活该被萧衍那种疯狗盯上。”
“你也是。种地记得涂药，黑眼圈会淡点。”
秦灼华气得拿种子包砸她，温半夏笑着躲开了。
萧衍从后山回来，背着一篓子贯众站在院门口，看见秦灼华追着温半夏满院子跑，脚步停了停。
什么也没问把贯众搁到了灶台上，然后蹲下来撸猫。
秦灼华跑累了，叉着腰喘气，忽然冲萧衍喊了一句：“喂，疯狗！你家这个借我种两天地，行不行？”
萧衍头都没抬：“问她，她说了算。”
秦灼华转头看温半夏，温半夏冲她点了点头。
秦灼华把种子包捡起来揣好，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对了，我走之前你俩把饭做上，我饿着肚子走不动道。”
温半夏笑着进了灶房，萧衍把猫放下来跟了进去帮忙烧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