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峥太过专注于手中的活计，一时竟未察觉楚毓宁的靠近，更遑论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质问。
男人难得被惊了一跳，指尖一颤，手中那绣花针便扎进了指腹。
“嘶——”陆峥下意识抽了口气，随即立刻抬头看向来人。
对上楚毓宁愠怒的目光，见她正死死盯着衣架上的大红喜服，男人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尴尬与慌乱。
他连忙放下针线，起身挡在了那件嫁衣前，略显局促地开口：
“宁宁？你......你怎么过来了？”
楚毓宁的注意力此刻全被男人身后那抹红色吸引。
方才她怒火攻心，冲进来时并未细看，此刻定睛一瞧，才发现那所谓的“女子”不过是个挂着衣裙的衣架。
她从那华丽的喜服上收回视线，看向陆峥，疑惑更深：“你方才在做什么？”
陆峥将那只被扎伤的手背到身后，心中犹豫是否要坦白。
可眼下宁宁显然已经看见，再隐瞒也无意义。
于是陆峥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拉过楚毓宁的手，引着她看向那件嫁衣，声音染上忐忑：
“宁宁......喜欢吗？”
楚毓宁顺着男人的指引，再次看向那件喜服，又联想到他方才慌张遮掩的模样，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现心头。
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陆峥，惊疑不定道：
“这、这是为我准备的？”
陆峥点了点头，耳根竟有些泛红，不好意思地承认：
“嗯。我原打算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再告诉你，给你个惊喜......没想到，先被你撞破了。”
注意到男人脸上罕见的羞窘之色，楚毓宁眼中的惊疑渐渐变成笑意。
她挣开陆峥的手，故意板起脸揶揄：“谁让你这般鬼鬼祟祟，还串通秦伯瞒着我？”
“害得我方才还以为......你在里头藏了什么人，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呢。”
说罢，她不再理会陆峥的局促，迫不及待地走到那件嫁衣前，仔细打量起来。
伸手抚摸那光滑的缎面与精致的绣纹，指尖划过肩颈处略显粗糙的针脚时，楚毓宁动作一顿，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。
她转头看向陆峥，诧异道：“这、这些都是你绣的？”
被如此轻易地识破，陆峥脸上的羞赧更明显。
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：“是不是做得太粗糙了？”
“宁宁，你若觉得实在难看，我......我再请最好的绣娘，为你重新做一件......”
楚毓宁怔怔立在原地，心头震撼不已。
视线在喜服和男人之间来回扫视，她再次确认：
“这、这真是你一针一线做的？”
在战场上浴血拼杀、执掌千军万马的男人，竟会有这般细腻的手艺？
看清女人眼底并非嫌弃，陆峥松了口气。
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楚毓宁的手，眼神变得认真：
“是，宁宁。我知道定安有个习俗，女子出嫁前，嫁衣多由母亲或亲近的长辈帮着筹备。”
“可你母亲去得早，父亲又为生计奔波劳碌，而你先前......被迫嫁入陆家经历了糟糕的婚姻，恐怕更无心思准备这些。”
“于我而言，我想弥补你所有遗憾，给你一场圆满体面的婚事。”
楚毓宁听完，鼻尖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即便早已见识过陆峥对自己的好，她也从未敢想，他会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。
眼泪即将夺眶而出时，她扑进男人怀里，哽咽道：“你、你怎么还会这些？”
陆峥环住女人的腰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低笑道：
“我初入军营时不过是个无名小卒，军饷微薄，衣物破了都得自己缝补，什么活计都得学着做，这点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。”
“虽说这次提前请教了不少绣娘，但比起她们，我这手法终究是粗糙。不然......这件就留着当个念想，我再另请巧匠为你做一件更好的，可好？”
楚毓宁闻言立刻从男人怀里抬起头，眼眶还红着，语气却笃定：
“做得再精美华丽又如何？都比不上这一件珍贵。我就要这一件，只要这一件。”
听到这话，陆峥心中涌起无尽满足与喜悦。
他松开女人，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大红嫁衣，郑重地捧到楚毓宁面前：
“宁宁，那你先试试看？若有哪里不合身，我再改。”
楚毓宁却没有伸手去接，而是踮起脚尖在男人唇上印下一吻，眼波流转，娇嗔不已：
“你帮我穿~”
陆峥先是一愣，随即眼底漾开笑意，低声应道：“遵命。”
这件嫁衣，其上繁复精美的主要图案，确是由技艺精湛的绣娘完成，但衣领袖口、裙摆滚边乃至内衬缝合等大量细致活计，皆出自陆峥之手。
他在军中两年，缝补手艺练得颇为扎实，加之对楚毓宁的身形尺寸了如指掌，成品自然合身得体。
此刻楚毓宁未施粉黛，只单单身着一身大红喜服，便已然明艳动人、温婉绝色，尽显气质。
注意到陆峥眼中的惊艳与痴迷，楚毓宁心中得意，拎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。
然后扬起下巴，哼道：“如何？可还配得上陆校尉的巧手？”
陆峥此刻心中的满足与悸动，远非言语所能形容。
心爱之人正身着由他亲手缝制，象征着缔结百年之好的嫁衣，站在他面前，巧笑倩兮。
这一幕，足以抵过他过往所有的艰辛与等待。
他仿佛看到了未来无数个日夜，宁宁都将这般明媚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。
陆峥看得有些呆了，喃喃道：“好看......宁宁，你这般模样，当真如同落入凡尘的仙女。”
楚毓宁被男人这傻气的模样逗笑，故意挑眉追问：
“那仙女的盖头呢？”
陆峥这才恍然回神，忙转身取过一方红色绸布，有些赧然地解释：
“盖头......还没绣完。不过宁宁放心，最迟明日，定能完工。”
楚毓宁接过那方红绸展开，只见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尚未完成的“囍”字。
她指尖抚过那半成品，再次惊叹：“我还是不敢相信......这真是你绣的。”
陆峥无奈一笑，从女人手中拿回盖头，走回桌边坐下，重新拈起那根细针，看向她：
“那......便让宁宁亲眼瞧瞧。”
说罢，他低下头，手指捻着针线，熟练地在红绸上穿梭起来，针脚稳稳地衔接上之前未完成的部分，那“囍”字又圆满了一分。
楚毓宁原本满心欢喜地看着，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男人指腹上那新鲜的小红点，以及旁边隐约可见的旧痕。
她心头一紧，连忙在陆峥身旁坐下，拉过他的手仔细查看，心疼道：
“怎么还扎伤了？疼不疼？”
陆峥浑不在意地笑了笑：“这点小伤算什么，明日便好了。”
楚毓宁却心疼得紧，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盖头，然后拉着他的手起身：
“不许再绣了！这都什么时辰了？若是传出去，堂堂陆校尉竟躲在书房做女红，怕是要被你的同僚们笑掉大牙！”
陆峥拗不过女人，只得收拾好针线物件，任由她牵着自己离开了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