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陆远醒来的消息，楚毓宁明显怔愣了一瞬。
反观楚欣，却是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。
她不过昨日才在心里嘀咕了两句，上天竟真的如她所愿，让陆远醒了过来。
注意到楚毓宁脸上那晦暗难明的神色，楚欣上前一步，挽住她的胳膊刻意试探：
“姐姐，陆远醒了，这是天大的喜事，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？”
楚毓宁这才回过神，听到楚欣这般问，连惯常的掩饰都懒得做了。
她看向楚欣，语气沉沉，带着一丝自嘲：“高兴？”
“欣欣，你觉得为了一个设计陷害、误了我后半生的男人，我该高兴吗？”
楚欣嘴角的笑容一滞，在楚毓宁那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审视目光下，心底难免发虚，一时语塞。
在她看来，进陆家即便不算飞上枝头，也比从前困顿好上许多，姐姐竟觉得不是幸事？
楚毓宁心头烦闷，也无意深究楚欣那一瞬间的异常。
她正想迈步回自己院子，身后却传来贺芝蓉那喜意融融的声音：
“宁宁啊！你可算回来了！阿远醒了！他一睁眼就念着你呢！”
虽然贺芝蓉对楚毓宁的亲昵，大半是碍于陆峥在府中安插的人手，不得不做做表面功夫。
但今日她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。
前两日她还为陆峥那混小子对楚毓宁的心思焦虑得寝食难安，现在好了，她的宝贝儿子醒了！
听到贺芝蓉这虚伪的热络嗓音，楚毓宁心头火气更盛。
但注意到身旁连云、连月警惕护持的姿态，她又瞬间冷静下来。
她才刚与陆峥有了实质进展，远未到能完全掌控局面的地步，此刻跟贺芝蓉撕破脸并非明智之举。
思及此，楚毓宁面上迅速换上温顺担忧的神情，看向贺芝蓉：
“真的吗？阿远他真的醒了？”
贺芝蓉笑得满面春风，连连点头：“千真万确！阿远正让我来寻你呢！快，快跟我去看看！”
说罢，一把抓住楚毓宁的手腕，不由分说便往正院方向拽。
楚毓宁被拉得一个趔趄，连云连忙上前扶稳她，眼神询问是否要阻拦。
楚毓宁却对她摇了摇头，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笑容，随即顺从地跟着贺芝蓉走了。
楚欣见状，也难掩兴奋地跟了上去。
连云与连月却留在了原地，没有立刻跟上。
连月满脸焦灼，低声急道：“姐姐，你看见方才少夫人脸上那神情了吗？这可如何是好？校尉今日出门，也不知何时能回来。”
连云到底沉稳些，脑中飞快思量，立刻握住连月的手，快速交代：
“连月，你立刻找人去联系校尉，务必把这里的情形如实禀报。我去正院跟着少夫人。快去，莫耽搁！”
连月重重点头，姐妹俩当即分头行动。
正院卧房内，沉寂了一年的屋子今日罕见地热闹起来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。
几位大夫轮流在榻前为陆远诊脉。
而榻上的陆远本人，眉眼间只依稀能看出两分其父陆青松的影子，其余多半随了贺芝蓉，样貌至多算得上周正，绝不出众。
更因在床上躺了一年，久不见天日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双颊凹陷，皮包骨头，瞧着有些骇人。
大夫诊脉时，陆远却频频伸长脖子往外张望，声音嘶哑急切：
“宁宁呢？怎地还未来？”
他刚刚苏醒，虽已喂过水，嗓音却仍如破锣般难听，加上情绪激动，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刚踏进房门的楚毓宁，听到这声音，心头瞬间泛起恶寒。
那日陆远上门逼迫她的丑恶嘴脸恍然重现。
贺芝蓉见她脚步顿住，又听儿子咳得厉害，心中更急，手上加力，半拖半拽地将人拉进了屋。
“阿远！你才刚醒，切莫激动！你瞧，宁宁这不是来了吗？”
听到动静，陆远一把推开正在给他喂水的丫鬟，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。
待看清跟在母亲身后的窈窕身影时，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。
今日出门前，楚欣相中楚毓宁梳妆奁中的首饰，只得几番撺掇，让楚毓宁精心打扮了一番。
一身粉蓝齐胸襦裙，衬得她肤白如雪，高绾的发髻上簪着同色花钿发冠，珠翠流苏垂落鬓边，摇曳生姿。
比陆远记忆中那个清丽窈窕的少女，更添了几分明媚娇艳，宛如春神降临。
看清儿子眼中的惊艳与痴迷，贺芝蓉心中一定，连忙将楚毓宁往前推，作势就要让她在榻边坐下。
楚毓宁浑身紧绷，满心抗拒，不动声色抽回被攥住的手臂，温声开口推脱：
“娘，阿远才刚醒来，身子要紧。还是先让大夫们仔细诊治，看看恢复得如何。”
贺芝蓉心头刚升起不满，便被这话堵了回去。
她看向陆远，挤出一抹笑：“是是是，阿远你听见没？宁宁这是关心你呢！”
陆远的目光牢牢黏在楚毓宁身上，贪恋不舍，当即抬手推开正要为他搭脉的大夫：
“我没事！我好得很！宁宁，快来，让我好好看看你......”
刚跟进屋的连云，一听这轻浮猥琐的言语，顿时警铃大作。
她立刻上前站到楚毓宁身侧，略微提高了声音，成功吸引了屋内众人的注意：
“少夫人，校尉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，有急事相商。”
楚毓宁心中顿时一松。
连云若再不出现，她恐怕真要维持不住平静失态了。
她适时蹙起眉头，故作疑惑为难：“阿峥找我？可是有何急事？阿远才刚醒，我理应在此照看......”
不等连云回答，陆远惊诧又带着怒意的破锣嗓子响起：
“什么校尉？还有阿峥......”
难道是陆峥那小子？
他不是上了战场吗？竟没死在外面？
贺芝蓉这个当娘的，岂会看不出儿子此刻的震惊与隐隐的嫉恨？
可这屋里还有陆峥的人，她只好堆起笑容解释：
“阿远，你昏迷了一年多，有所不知。”
“你弟弟在军中立了大功，如今已是有官身的人了！等会儿你便能见到......”
“陆峥？”
陆远拔高声音打断，脸上肌肉微微抽搐，不屑道：“那小子竟也能当官？”
“娘，你莫不是在唬我？他一无是处，不过是个莽夫，怎配......”
眼看儿子口出恶言，贺芝蓉赶紧截住话头：“阿远！是真的！阿峥如今出息了，早已今非昔比。”
她转而看向连云，想要拿回主动权：“阿峥找宁宁是有何事？”
“正好他跟阿远兄弟俩久未见面，不必让宁宁来回跑，请阿峥过来一趟便是。”
连云听出贺芝蓉话里的不满与试探，但她只认陆峥与楚毓宁，对旁人的命令自然不放在心上。
于是连云垂下头，坚持道：“夫人恕罪。校尉有何要事，奴婢不敢探听。但确是急事，需请少夫人即刻过去。”
贺芝蓉心知肚明，八成没什么非去不可的“急事”，可如今她自没有话语权。
正想妥协，陆远却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，嘶声吼道：“不准去！”
“他是校尉又如何？就能这般不懂规矩、不分尊卑了吗？他私下找宁宁，成何体......”
话还未说完，陆远竟气急攻心，两眼一翻，直挺挺地晕厥过去。
“阿远！”贺芝蓉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，扑到榻前，转头冲着呆立的大夫们怒吼，“还愣着干什么！快救人啊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