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毓宁站在原地,看着贺芝蓉这番举动,简直要被气笑。
她倒是没料到,这老太婆能无耻到如此地步。
不过,她满心的愤怒,在注意到陆峥骤然黑沉下来的脸色时,忽然消散了大半,转而生出一种看好戏的心情。
楚毓宁面上不显,只施施然在陆峥对面的位子坐下,随即垂下头,手指绞着帕子,一副受尽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模样。
楚欣完全没有察觉饭桌上的暗流涌动。
她同样低着头,脸上却满是羞涩与窃喜。
虽不明白陆夫人为何如此帮忙,但这无形中正合她意。
身侧坐着心心念念的人,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,楚欣心头亢奋,指尖都忍不住发颤。
好不容易按捺住雀跃的心,她做好心理准备,想顺着贺芝蓉的话头说些什么,却不料,身旁的男人忽然站起了身。
陆峥心里压着火,看向贺芝蓉的目光已带上了冷意,语气也沉了下来:
“‘食不言,寝不语’是规矩。更何况军中诸事皆为机密,岂是能拿来随意说道、供人取乐的谈资?”
贺芝蓉被他话里的冷意和威势慑住,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确实不妥,有轻慢军功之嫌,连忙讪讪一笑:
“阿、阿峥,是娘思虑不周全,一时失言......”
陆峥被她这一声又一声自作主张的“娘”叫得心头烦恶,收回视线,将话头引到楚欣身上:
“既是宁宁的娘家人,便是陆家的客人。”
楚欣原本因陆峥突然冷下来的态度而忐忑不安,骤然听他提及自己,心头又迅速涌上欣喜。
她抬起头,刚想故作谦逊地回话,却见男人说完这句,竟直接迈步,离开了她身边的座位。
“不过我在军中随性惯了,恐招待不周,怠慢了客人。”
陆峥丢下这句话,径直绕到楚毓宁身侧,撩袍坐下。
全然不顾对面两人是何反应,他率先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竹笋,放入楚毓宁面前的碗碟中:
“宁宁,发什么愣?大夫叮嘱了要按时用膳,好生调理。快些用饭吧,莫要饿着。”
楚毓宁这才抬起头,眼风扫过对面贺芝蓉那面如土色,敢怒不敢言的模样,心头郁气尽数消散,豁然轻快。
她乖顺地接过陆峥布的菜,优雅地送入口中。
咀嚼间,她瞥见楚欣望着陆峥失神怔忡的模样,唇边笑意一滞。
随即也拿起筷子为楚欣夹了一筷子菜,提醒道:
“欣欣,发什么愣?今日这些丰盛的饭菜,可是娘专程为你准备的,快些用吧。”
楚欣这才回神,慌乱地抓起筷子,将碗里的菜塞进口中,食不知味地咀嚼着。
方才陆校尉扫过来的那一眼,冷得让她头皮发麻。
这般难以接近的男人,她真的能如愿吗?
这顿饭,几人皆是心思各异,自然吃得并不畅快。
刚放下筷子,贺芝蓉便看向楚毓宁:“宁宁,娘有些事要同你说。”
楚毓宁神色不变:“娘,您说便是。”
贺芝蓉目光扫过陆峥,又看了看楚欣,面上露出为难之色。
楚欣立刻极有眼色地道:“姐姐,既然陆夫人找你有事商议,那你们先谈,我自己在院子里逛逛,稍后便回去。”
说完,她眼神暗暗瞟向贺芝蓉。
果不其然,贺芝蓉没有辜负她的期待。
只见贺芝蓉故作亲昵地拉过楚毓宁的手,转而看向陆峥,笑道:
“阿峥,欣欣她初来乍到,对咱们府里不熟悉,怕迷了路。正好你也在,便劳烦你稍加照看一二。”
说完,不等男人应答,她半强迫地拉着楚毓宁,快步走了出去。
屋内,霎时间只剩下楚欣与陆峥两人。
楚欣揪着手指,脸上浮起少女怀春的羞涩红晕,声音细弱:
“陆、陆校尉,不、不用麻烦的,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......”
不料,她这番故作矜持的婉拒之词尚未说完,陆峥便已站起身,径直拂袖而去,未曾多看她一眼。
看着男人冷漠离去的背影,楚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满心的期待霎时落空。
怎么会是这样?他竟然连一句话都不愿同自己多说?
她本以为陆夫人特意创造了机会,她与陆小郎君之间,总能有些进展......
难不成,在陆小郎君眼里,还只把她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?
还是说......因为姐姐横在中间,所以他有所顾忌,不便对自己表露什么?
-
楚毓宁被贺芝蓉拉走后,在她房里耽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得以脱身。
出来时,天色已完全黑透。
身边虽没有丫鬟跟着提灯,但好歹也在陆宅生活了一年,路径还算熟悉,倒也不至于害怕。
她步子放得很慢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方才与贺芝蓉的谈话。
一开始,贺芝蓉还只是敲打她,要她与陆峥保持距离。
可说到后来,竟直接开门见山,打探起楚欣的婚嫁事宜。
言语间直白表露,如今陆峥身居高位、前程远大,不愿让这份机缘落入外人手中,想借机撮合楚欣与陆峥。
且不说这话从贺芝蓉嘴里说出来有几分真心,关键是楚欣自己那点心思本就不单纯。
一时间,她竟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置眼下的局面。
正思忖着,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凉亭里似乎立着一道人影。
楚毓宁脚步微顿。
凉亭里的陆峥,自然也第一时间听到了脚步声。
远远地,楚毓宁就看到男人脸上挂着笑,朝她走了过来。
“宁宁,这么晚了,怎的还在外面?”
楚毓宁暂且收起纷乱的思绪,无奈一笑:“娘寻我谈了些事,这才耽搁了。”
陆峥恍然点头,却也不追问具体何事,转而玩笑道:
“宁宁,我久不归家,对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甚为怀念。”
“只是这更深露重,夜色朦胧,不知是否有幸,能得佳人相伴,一同观赏这宅中夜景?”
佳人......
这男人,几乎不再掩饰他的意图,试探一次比一次大胆。
对上陆峥含笑望来的眼眸,楚毓宁面上却并未显露抗拒,点了点头。
见女人应允,陆峥眼底笑意更浓,主动抬起胳膊,柔声询问:
“宁宁,夜色幽暗,路不好走,可要搀扶?”
楚毓宁见男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,心底暗自好笑,故作迟疑道:
“阿峥,这似乎有些不妥......”
陆峥当即反驳,冠冕堂皇道:“有何不妥?不过是寻常的关照罢了。”
“更何况,此时夜深人静,并无闲杂人等,宁宁不必多虑。”
楚毓宁故作沉思状,片刻后,才似被说服,迟疑着伸出手抓住了陆峥的衣袖。
虽未直接挽上他的胳膊,陆峥也已觉满足。
由陆峥引着,两人借着夜色的遮掩,相携离开了前院,渐渐走向僻静之处。
眼见越走越偏,路径愈发昏暗,楚毓宁不得不出声提醒:
“阿峥,再往前便是荒废已久的院落,久未打理,怕是早已杂草丛生,不如我们换个地方?”
陆峥闻言,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女人。
随后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手,让她完全挽住自己的胳膊,神秘应道:
“宁宁,荒院未必无景,或许深处别有风味。可愿随我去探个究竟?”
手背上传来男人掌心灼人的温度,再听他这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,楚毓宁心底竟隐隐生出一股兴奋。
她终究没有抽回手,反而顺着男人的力道,将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:
“看、看看也无妨。只是夜色太暗,我有些怕......”
陆峥没给她找借口的机会,直接截住了话头:
“宁宁莫怕,一切有我。你只需......抓紧我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