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方闵和薛静瑶呆立原地,褚玄旁若无人地为身侧的小公主倒了杯茶,递到她唇边:
“先喝口茶润润嗓子。”
方毓宁就着他的手小啜了一口。
褚玄这才抬起头,扫了门口杵着的两人一眼,淡淡道:
“进来吧,站那儿做什么?”
一听他这明显的吩咐口吻,方闵便知自己猜测成真。
心神俱乱下,他也顾不上身旁的薛静瑶,更顾不上继续扮演什么“皇叔”的做派,率先走到褚玄下首落座,低声道:
“是......殿下。”
而薛静瑶,先是被褚玄不再遮掩身份的做法惊得回不过神,眼下更因见着他对方毓宁那毫不避讳的宠溺举动而心生妒意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手,紧紧盯着那并肩而坐的两人,一时竟忘了反应。
方毓宁自然注意到了这道灼人的目光。
余光瞥见薛静瑶面色不悦,她反倒勾唇一笑。
随即故作委屈地看向褚玄,皱了皱鼻子,娇声道:
“褚玄~苦!不好喝!”
褚玄下意识将茶盏接回,放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。
虽说茶里也放了些蜜糖,但比起在清宁宫里小公主惯喝的蜜茶,确实苦涩了些。
他当下便放下茶盏,对还未落座的薛静瑶吩咐道:
“静瑶,去帮公主重新沏一杯茶来,里头放些蜜饯,她素来嗜甜。”
说罢,也不等薛静瑶回应,便拍了拍方毓宁的手背,示意她稍等。
随即看向方闵,开始商议此次出宫的正事。
薛静瑶见表哥如此对待自己,眼中顿时盈满了委屈。
公主又如何?
她好歹还是这端王府明面上的女主人,怎就沦落到替人沏茶倒水的地步?
况且,方家从表哥手中抢走了江山,这方毓宁身为方家女,坐享其成这么多年,也脱不了干系。
怎就在表哥眼中,比自己还要矜贵了?
可眼下,褚玄跟方闵已经开始商议起正事,她不便多言打断,只得忍气吞声,不甘地瞪了方毓宁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方毓宁将薛静瑶满眼的不甘看得分明,又听身旁两个男人说的都是些朝堂布局之事,觉得属实无趣,便戳了戳褚玄的胳膊。
褚玄停下来看她,她便凑到他耳边小声道:
“褚玄,你们讲这些我听不懂,我想出去逛逛。”
褚玄眉头微蹙,随即便要起身:
“那我先陪公主,其余的事,晚些时候再议。”
方毓宁却按住了男人的手。
她似有些犹豫,对上褚玄疑惑的目光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
“不用!你快些谈完,晚上......晚上我们还有正事呢!”
“我不走远,就在这府里随便走走,有知宛陪着呢。”
褚玄见小姑娘面颊绯红,瞬间明白了她口中“正事”指的是什么。
喉结滚动,男人不顾方闵还在场,侧头便在方毓宁脸颊上啄了一口:
“好,那我快些谈完,谈完就去陪你。”
方毓宁心下羞涩,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。
见方闵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,她摆摆手:
“皇......你们先谈,本公主出门透透气。”
说罢,拎着裙摆便快步走了出去。
方闵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方毓宁。
这才恍然发觉,这位传闻中娇纵蛮横的明姝公主,并非那般跋扈,相反......还挺可爱,性子直率,不扭捏。
褚玄目送方毓宁出了门,转过头便注意到方闵目光还对着门口方向,迟迟没收回来。
男人眉峰一蹙,声音冷沉:“眼睛还要不要了?”
方闵浑身一个激灵,连忙收回视线,讪笑道:
“殿下,属下没别的意思。只是在想,公主贸然前来端王府,会不会引起方书城的怀疑......”
褚玄冷哼一声,一眼看穿他的心虚,也懒得戳破:
“放心,方书城如今把公主当祖宗供着,不会有任何疑心。好了,先谈正事。”
-
方毓宁出了正厅,并未带着知宛往外走,而是循着方才薛静瑶离开的方向,慢悠悠地逛到了后院。
薛静瑶虽领了褚玄的吩咐,可她到底放不下身段去做那些伺候人的活计,只交代了丫鬟去沏茶,自己便坐在凉亭里,望着池子里还未化尽的薄冰发呆。
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表哥今日的举动,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——方毓宁。
就算计划成功,看表哥今日的态度,显然极其看重方毓宁,断不会拿她如何。
那自己呢?
陪着他在邑朝潜伏这么多年,耗费了最好的年华,到头来,竟连个名分都讨不到吗?
正自怜自艾之时,视线里忽然闯入了那个让她心绪低落的罪魁祸首。
方毓宁立在不远处,正歪着头朝她挥了挥手。
见她望过来,下巴一扬,便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。
方毓宁进到亭中,四处打量了一番,故意道:“端王妃好雅兴。”
“只是......褚玄不是交代你为本公主沏茶吗?怎么还有闲情在这里赏景?这便是端王妃的待客之道?”
薛静瑶气得牙痒痒,可转念一想,自己如今还在邑朝地界,眼前人也还是实打实的公主,不是她一时吃醋便能招惹得起的。
于是薛静瑶强忍着不甘,愤愤起身,屈膝行了个别扭的礼:
“公主误会了,臣妇方才不过是扭到了脚,才在此歇了片刻。眼下已无大碍,臣妇这便去为公主备茶。”
说完,她便想告退离开。
可方毓宁却突然出声:“好了,薛静瑶,别装了。”
薛静瑶闻言身子一僵,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忐忑地看着方毓宁。
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方毓宁叹了口气,冲她扬了扬下巴,示意她坐下:
“怕什么,你是褚玄的表妹,我自然不会为难你。坐下吧,本公主有话问你。”
薛静瑶见她说得坦荡,心中略微松了口气,犹豫了一瞬,终究还是坐了回去。
只是浑身仍紧绷着,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,影响了表哥的大局。
可方毓宁在她坐下后,却忽然有些不知从何开口。
原本她是因为瞧不惯薛静瑶对褚玄的觊觎态度,才想着借机敲打她一番。
可此时见她隐忍忐忑的模样,又莫名有些于心不忍。
褚玄说过,薛静瑶只比她大两岁,却早在五年前便伪装身份嫁入端王府。
为了褚玄的复国计划,她以一个假王妃的身份在这陌生的京城里周旋了整整五年。
论起牺牲,若只放在“家人”这层关系上,这份付出确实令人动容。
况且,褚玄明显对这个表妹无意,那她堂堂公主,又何必因为这种单方面的倾慕争风吃醋?
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。
如此一想,方毓宁心中那点不爽便散了大半。
薛静瑶见她迟迟不说话,心里越发没底,小心翼翼地道:
“公主,想问我何事?”
方毓宁双手撑着下巴,认真思索了半晌,才开口:
“那......便跟本公主讲讲,褚玄来到邑朝之前的事情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