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毓宁用完饭不久,方书城便派人送了一大堆赏赐过来。
这是昨日正旦宴各方进贡的珍宝,甚至未来得及赏给各宫嫔妃,便先送进了清宁宫。
内侍们抬着箱笼鱼贯而入,前头的已进了院门,后头的还绵延在宫道上,浩浩荡荡,好不热闹。
消息传得飞快,各宫得知后,少不得又引起一番艳羡议论,都说皇上到底还是最疼明姝公主。
可方毓宁却不甚在意,甚至连出门相迎都免了。
只让知宛去回话说身子不适,便心安理得地窝在殿内,倚在褚玄怀里,优哉游哉享受投喂。
若在昨日之前,她得了这些东西,只怕早就兴致勃勃地翻看赏玩了,少不得还要挑几样最出挑的戴出去显摆。
可如今看透了方书城的真面目,她心知肚明,这男人此举不过是因为心虚愧疚,拿些东西来安抚罢了。
毕竟,只要她乖乖嫁去大漠,保邑朝安稳太平,这点小恩小惠又算得了什么?
因此,方毓宁看都未看那堆成山的金银珠宝,只随意挑了些成色好的赏给清宁宫上下,剩下的便让知宛登记造册锁进了库房。
而且,相较于这些俗物,她更在意的,反而是方瑾柔跟罗毅然的婚事。
方才方书城身边的内侍让知宛传话时,特意提了一嘴,说是曦月公主月底便会与镇远侯之子完婚,届时一应行头装束,皇上已经命内务府着手置办了,请明姝公主不必费心。
这话听着体贴周全,实则不过是向她表明对方瑾柔的处置罢了。
毕竟,那罗毅然虽占着镇远侯之子的名头,内里却是个绣花枕头,文不成武不就。
呵。
可仅凭这一点,便能抚平让她嫁去大漠的委屈吗?
不过,念及褚玄向自己坦白的事.......
方毓宁眼珠一转,从褚玄怀里翻身而起,搂住他的脖子:
“褚玄,你说要在翰朔离京前处置掉他,那具体打算怎么做?”
褚玄窥见小公主眼底那抹严肃,又好笑又骄傲。
宫中众人都只当方毓宁是个被宠坏的任性公主,心思浅,更好糊弄。
可他们都忽略了,这位小公主本就是个聪慧机敏的。
只是从前有他护着、有方书城宠着,犯不着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罢了。
原先他也以为,自己身份曝光后,方毓宁就算顾忌往日情分不会立即揭发他,也会私底下尽快处置掉他这个祸患。
可没想到,昨日在他包扎完伤口后,小公主竟还会坚定地选择站在他身边。
这其中或许有方书城伤透了她的心的缘故,可褚玄心里清楚,更多是因为他的小公主本性纯善,心怀大义。
毕竟,先不说邑朝本就是方家从景安帝手里篡夺来的,就凭眼下邑朝的局势,若继续放任优柔寡断的方书城掌权,北有大漠虎视眈眈,内有朝堂党争不断,天下早晚要大乱。
而此刻,褚玄也清楚方毓宁问这话的用意。
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,柔声笑道:
“公主,如果可以,我并不想让你卷入其中,受那些腌臜事困扰。但如果你想知道,我也不会隐瞒。”
“今日得知方瑾柔即将大婚的消息,于我们而言确实是个机会。我也正有此意,原打算稍后出宫与方闵好好合计一番。若是时机成熟,我们便会提早动手。”
方毓宁见自己跟男人想到了一处,心中不由窃喜。
她嘟了嘟唇,凑上去在男人脸上亲了一口,随后扬着下巴,傲娇道:
“那要不要好好求求本公主,让你如愿以偿?”
褚玄难得怔愣了一瞬,随即虚心讨教:
“公主所为何意?又想让奴才如何讨好?”
方毓宁挑了挑眉,抬手在褚玄胸口画着圈:
“嗯......近日宫中守卫森严,若无本公主的命令,你想光明正大出宫一趟可不容易。”
“不过,若你能让本公主满意,我便让你顺理成章出宫一趟,如何?”
她眼波一转,故意顿了顿,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:
“至于如何讨好......那便看褚总管的本事了。”
褚玄瞧小公主那副狡黠的模样,忍俊不禁,弯起了唇。
其实,若真想出宫,于他而言并非难事。
这些年的暗线经营,宫门守卫里早有他的人。
不过......既然公主开了口,他自然不能拂了她的意。
于是褚玄敛了笑意,蹙起眉头,故作沉思状。
片刻之后,他收紧手臂,将人完全拥入怀中,薄唇贴着她的脸颊不停蹭着:
“奴才想了又想,珠宝首饰公主已经不缺了,那便只好在别处下功夫。”
“公主昨夜不是嫌弃奴才放肆么?那......今夜一切都听公主吩咐,如何?奴才保证听话,绝不胡来。”
方毓宁一听,面上霎时涌上期待的亮光。
因着方书城猝不及防地作妖,让她那强取豪夺的计划彻底泡了汤,还没来得及好好折磨褚玄,便让他将自己吃干抹净,实在窝火!
话本子里可说了,那千金小姐始终是上位的一方,岂能被男人压着欺负?
昨夜是她一时疏忽,又初经人事经验不足,这才让褚玄占了上风。
可今日的她,已经不再是昨日的她了!
既然褚玄自己送上门来,那她便不会客气了!
方毓宁眼珠滴溜溜一转,贼兮兮地笑道:
“一言为定!不过为了防止你反悔,我还要把你绑起来才行!”
想到那场景,褚玄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暗光,面上却故作忐忑,迟疑着点了点头:
“一切......全凭公主做主。”
方毓宁满意一笑,当即从男人怀中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那走吧!本公主先履行承诺,带你出宫!”
如今的方书城对方毓宁可谓是言听计从、百依百顺,得知她想要出宫一趟,当即应允,还欲指一队禁军护驾。
可方毓宁拒绝了,只说她想趁离开邑朝前,在京中好生逛逛,因此想到端王府小住两日,顺势探望皇叔。
方书城对方闵这个弟弟一直感情不错,至少表面上兄友弟恭,又听女儿说得恳切,心中怜惜她为邑朝的牺牲,便也未作多想,应允下来,还特意让身边的心腹亲自护送她去了端王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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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褚玄不过是临时起意,并未来得及提前告知方闵。
所以当明姝公主的仪仗停在端王府门口时,方闵是惊诧万分的。
而在听到皇帝口谕、命他这两日好生护着侄女时,他更是一头雾水。
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这么多年,主要原因便是与宫中之人素来无甚瓜葛,连这小公主,也只在宫中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。
能让她突然造访的,唯一的解释,便是与褚玄有关。
难不成......殿下竟将所有真相尽数告知给她了?
薛静瑶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,赶紧起身相迎。
方毓宁打发走方书城身边的人后,转头冲方闵笑眯眯地叫了声:“皇叔。”
至于一旁跟着行礼的薛静瑶,她权当没看见,目光直接越了过去。
褚玄已经将眼前端王爷与端王妃的真实身份都告知了她。
方毓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以往这皇婶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总那般怪异。
原来,是她的情敌啊!
方闵没在方毓宁身边瞧见褚玄的身影,心中更加摸不定她是否当真已经得知一切,只好先静观其变,试探道:
“公主今日怎么有空前来?”
方毓宁嫣然一笑,语气轻快:“那自然是有事找皇叔商量。”
方闵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显:“哦?不知是何事?”
方毓宁自顾自迈步往里走:“皇叔进门便知晓了。”
她这大大咧咧的模样,完全让方闵和薛静瑶摸不着头脑。
两人只好先伪装淡定,跟着进了门。
然而,进到正厅,看清那已安稳落座、端着茶盏喝茶的男人时,二人顿时瞳孔一缩,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褚玄显然是由后门进来的,比他们先一步到了正厅。
但让方闵和薛静瑶不可置信的,并不是这一点。
而是眼前之人竟直接取下了面具,将那张脸完全展露了出来。
殿下今日会带着明姝公主一同前来,并且还不再遮掩......
所以,明姝公主在他心中的地位,竟已经如此之高了吗?
甚至不惜暴露身份,赌上性命......